金陵府后衙,贾雨村正在查看将要送到边关王子腾处的年礼。
南边离北边太远,不早点送,过年是到不了的。
表面上,他得的这个官是贾家出力最多,但贾雨村非常明白,主在王子腾。
对贾家……
暂时表持一点恭敬就行了。
贾家曾经的当家人贾政是个不通俗务的,真要像对王子腾那样送礼,反而不美。
倒是说些读书上的事,能得了他的喜欢。
贾雨村投其所好,在金陵这边还真得了贾家不少助力。
只是如今……
风向变了。
听说贾政辞了官,如今的贾家当家人又换成了酒色之徒贾赦。
当初进京的时候,他也跟此人也说过几句话。
但因他和贾政走得近,贾赦对颇为冷淡。
贾雨村打听着他喜欢金石、古董等物,还准备下次进京的时候,给他寻个好物件。
“老爷,一件不落,全都备齐了。”
贾雨村点点头,“见到王大人,知道怎么说吗?”
“先道辛苦!”
管家精明干练,弯着腰,“北边苦寒,大人每每想起,都甚为忧心,所以特命小的,备上些许家乡特产,以慰王大人的思乡之情。”
聪明人之间有些事不用说。
管家很明白大人的心思。
王大人升了官,但是这个官还不如不升。
他离了京,想要再回去就难了。
之前王大人来信,有意举荐他们大人往京中升一升。
大人高兴的很,连夜回信。
管家虽然没看到信的具体内容,但猜也能猜得到。
两位大人连手了。
王大人助他们大人进京,他们大人以后有把王大人捞回京。
如此一文一武……
管家也希望两位大人能早日得偿所愿。
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到时候,他也等于是官了。
“……王大人若是问起金陵……”
“金陵五谷丰登,士绅百姓,俱感大人恩德。”
别的不说,金陵地界的王家、贾家、史家、薛家,可都很感念他们大人。
可以说家家都得了些好。
原先买不了的山、田,如今可全都买下了。
卖主还有苦说不出。
毕竟许多时候,鬼神之说,大家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呵呵~”
贾雨村摸了摸自己的短须,“哪有你说的那般好?王大人能走到如今,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糊弄的,不过,胡家庄的案子,本官自认办的还算不错,可以跟王大人说说。”
“是!”
管家忙应了。
王家觊觎胡家的山林许久,连女儿都嫁过去两个,可这么多年都没谈下来。
他们大人借着那边的几家邻里纠纷,就请了几个道士、和尚,轻轻松松的帮王家拿了下来。
如今王家谁不信服?
“奴才知道怎么说了。”
他们大人还借着怨鬼索命一说,帮王大人的外甥,薛家的大爷薛蟠了过一个案子呢。
主仆两个相视,哈哈一笑,又说了些话,管家才拜别主子,吆喝众人,驾着三辆马车,千里迢迢的去给王子腾送年礼了。
只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这边才走不过半天,就有一队官兵围了府衙。
金陵人心惶惶,贾家、王家、史家、薛家急急派人了解情况的时候,贾雨村已经被剥了官服,押着出来了。
他的身后,跟着他的家小、仆从,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绳子捆着,垂头丧气的带出来。
“大人,敢问贾大人这是犯了什么事?”
王家的一位老爷,拦住一个小头目问情况。
“犯的事挺多,暂时无可奉告。”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老爷不好了,有官兵围了我们府里。”
什么?
“你是王子期?”
王子期一愣,才刚点头,就见那小头目一挥手,“拿下。”
“欸欸~~”
王子期大惊,“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大哥是谁吗?”
到了此时,他也只能抬出族中最大的靠山,“王子腾王大人,九省统制。”
后面四个字,他叫得极其大声。
奈何人家绑他的时候,没有一点手软。
不仅没有手软,面对一群穿着甚好的老爷们,其中一个头目还迅速拿出了一张名单,“王子明、王偿、薛定风何在?”
这三家也都是要抄的。
两天前,薛家被抄了。
调动左近四个守备军,搞的他们巡抚衙门没得半点好。
巡抚大人担心的要死,生怕太上皇和皇上对他不信任,要罢黜了,好在,前些日子迫于宁国府压力,递上的弹劾折子有信了,皇上旨意,严查金陵知府贾雨村以及相关涉案人员。
王子期、王子明、王偿以及薛定风就是涉案最深的几个人。
甄家倒了,大人自然而然的倒向了皇帝,对这事重视着呢。
在场的王偿想退后躲躲,却不想认识他的人太多,大家一齐看向他这边时,就再也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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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对金陵来说,又是个鸡飞狗跳的日子。
眼看王家倒了这么多人,贾家和史家的老爷们碰头时,都甚为忐忑。
贾雨村被拿了,他们谁没在他手上得点好?
等人家主动把他们供出来……
虽然很想对京中的嫡支抱点希望,但如今真的不是几十年前。
史家二爷史鼐为还国库欠银,四处搜罗,当时大家都抱紧了自己的小金库,没人应声,人家基本跟族里决裂了。
贾家就更别提了。
贾敬去当道士就算了,那里面可能涉及到皇家,但贾政好好的居然也辞了官,还从荣禧堂搬出去了。
如今的宁、荣二府,没一个能拿出手。
一个是毛头小子当家,一个是酒色之徒当家。
虽然毛头小子还往金陵送银子办祭田,建族学,可所有经手,都只用他的自己人,金陵这边,没一个插上手。
哪怕大家捡了现成的便宜,心里也不快活。
毕竟实惠是大家的,他们个人谁都没得到啊!
再说了,那毛头小子蓉哥儿之所以这么干,还是为了宁国府的族长之位。
这东西,在长房一脉没断绝的情况下,谁都染指不了,给他就给他了,偏偏这小子派来的人,还给他们宣扬什么国法、族法……
不用说,他们干的那些事,真要报到京里,那小子也不会替他们兜着。
怎么办?
“该退的退吧!”
史季无可奈何,“所有通过贾雨村得的好,有苦主的退苦主,没苦主的退人家族里。”
否则,等他们也到了大牢,自己受罪不说,银钱损失肯定也更大。
“……贾雨村没那个胆子,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吧?”
贾代池自觉是贾家老一辈,不要说贾蓉了,就是贾赦在他面前,都得喊声叔叔。
对贾雨村这个也算贾家的小辈,他是以慈爱长辈的身份说话的。
那小子……虽然更加偏向王家,但对他们贾家勉强也算可以。
“他交待的越多,那罪名不是越重吗?”
没人那么蠢吧?
“谁好好的有官不做,愿意去坐牢?”
史季还是谨慎的,“换今天早上,他贾雨村能知道自己会被抓吗?今儿来的都是巡抚衙门的人,你们别忘了,甄家倒了,江南各方官员都想在皇上那里,得个好印象呢。
这金陵的事……,说不得早被有心人盯着了。”
算他们倒霉。
“你们敢赌,就赌一把,我嘛……,还是算了。”
史家早是一盘散沙。
真要出事,没人帮忙不说,族里的某些人,可能还会趁火打劫他家。
史季不敢赌一丁半点儿。
丢下他的态度,转身就走。
这一晚,金陵好多人都失眠了。
尤本芳还不知道,她最操心的贾雨村被拿了。
反正她的睡眠挺好的。
哪怕宝玉还在祠堂跪着。
是贾政罚他来的,贾母自己都没说什么,她让人送件厚衣服过去,就算不错了。
一早起床,神清气爽。
“大奶奶,西府传来消息,昨儿半夜,老太太身子有些不舒服。”
尤本芳:“……”
银蝶也挺无语的,“是琥珀自己过来说的,老太太那里可能是想您主动送宝二爷回去。”
“……送什么送?”
他们母子、父子斗法,干她什么事?
尤本芳理都不想理。
就老太太这个样子,宝玉再跟她住下去,就是妥妥的贾政二代。
贾政那时,贾家好歹还算兴盛,王子腾为了贾家的东西,也会看护着他,但如今呢?
宝玉真要读书不行,也就算了,以后就当个后街上平庸一点的族人也行。
但关键问题是,他读书还可以啊!
万一当了官,也跟贾政似的,不是给她惹祸吗?
这时代,一人获罪,很多时候,都是一族连坐。
尤本芳可不想老了老了,再被连累到流放。
虽然在现代的时候,看过不少流放文,可关键问题是,她也没空间这样的金手指啊!
“老太太糊涂了,我也糊涂了不成?”
尤本芳一边洗漱一边道:“二叔不罚宝玉,我也得罚。”
只是罚进祠堂罢了,静静心,跪着想想自己错哪了,有什么可心疼的?
老太太想护,就自己来啊,看她有没有脸。
转头,尤本芳用了膳,去祠堂转一圈,就杀到了西府。
贾母在等宝玉回来。
她心疼孙子受那对不争气的夫妻拖累,想骂儿子吧,儿子那个样子,她又骂不出口,想骂儿媳吧,儿媳已经被赶到家庙了,为了宫里的大孙女,她不能让她一病没了,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是她的孙子……
在贾母看来,宝玉没错。
他善良、孝顺、知礼,要不然王氏不做人,利用孩子,二儿又怎么会罚他到祠堂?
叫贾母说,尤本芳也有错。
她明明知道王氏不好,在利用宝玉,不说通知她早点干预,还就拉着宝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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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看着他亲娘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孩子又有什么脸?
想到宝玉回来跟她哭的那个惨样,贾母忍不住就想叹气,要不是她护着,二儿还差点打了他板子。
如今……
“去看看,宝玉回来了没有?”
孩子还小,在祠堂那样的地方待一夜,万一吓着……
“老太太,尤大奶奶来了。”
鸳鸯才要叫一个小丫环去东府那边问一问,就看到尤本芳跨进了荣庆堂的院门。
一瞬间,她忍不住都想冒汗。
“宝玉呢?”
“没……没看到。”
本来要起身的贾母,又重新躺好了。
鸳鸯看老太太这样,忙给小丫环打了个眼色。
于是尤本芳到的时候,小丫环捧着一碗药也到了。
“老太太,该喝药了。”
鸳鸯忙接过来,“大奶奶稍待,有什么事,待老太太喝了药再说。”
尤本芳:“……”
是真喝药吗?
空气中带了点苦味。
不过,她知道贾母的身体,并不是多好。
常年的各种滋补药,就从来没断过。
一些滋补药也很苦的。
“端下去吧!”
贾母在鸳鸯的药碗递来前,摆摆手,“芳儿,宝玉昨晚在祠堂可还好?”
“老太太放心!”
尤本芳道:“昨儿送了一件大氅进去,那里除了看门的,茗烟几个小厮,也都轮班在外呢。”
如果还怕,那就没辙了。
在自己家的祠堂,怕自己家的祖宗,她就一起帮着养废吧!
至少在宝玉这一代,吃喝是不愁的。
“来之前,我也去祠堂看了宝兄弟,看着还好,在那里抄族规呢。”
“……他用过膳了吗?”
贾母没想到尤本芳会跟她装聋作哑。
唉~
没生过孩子的人就是心硬啊!
“用了。”
尤本芳点头,“用了一碗素面。”
“只素面?”
贾母马上不满了。
以前,贾赦、贾珍被罚进祠堂,都会另外准备好的吃食。
“是!”尤本芳点头,“现如今进祠堂,只有素面。”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毕竟是做了错事,长辈既然给了处罚,那就得罚到位,要不然,过个几天忘了,以后不还得犯吗?”
贾母:“……”
“子不教,父之过。”
尤本芳又道:“二叔是严厉了些,可宝玉也不小了,是非曲直总该知道,贾家养他护他,您把他捧在手心上疼爱,二婶几句话,几滴眼泪一掉,他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这性子不扳过来,以后就是考了官,只怕也做不长。”
“……”
贾母的嘴巴动了动,可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这尤氏就差说,你在给王家养好外甥。
对于王家,她是深恶痛绝,如何能认下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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