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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他不敢
    他左手捏着个杯子,晃荡着琥珀色的液体。

    这几天压根没合过眼,只能靠醉一场换两小时昏沉。

    眼前全是影子,晃来晃去。

    一开始,闪出来的还是白嘉柠。

    法庭上她穿一身素色衣服,声音稳得像没感情。

    铁门关上前,她肩膀挺得直直的,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这些画面像老电视卡顿,来回重播。

    可不知哪一刻起,人影开始糊了。

    白嘉柠的脸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罗衾。

    他看见罗衾窝在他家沙发上,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看见她在厨房切菜,听见他进来,回头一笑。

    看见她在机场安检口那儿站着,转身时目光扫过来,说不上是不舍、是赌气,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片段越冒越多,越想越真,最后几乎挤满了整个脑袋。

    记忆的顺序完全打乱,时间线互相穿插。

    前一秒是公寓里的台灯,后一秒是机场玻璃幕墙外的阴云。

    再下一秒,她蹲下来替靖宇系鞋带。

    她们根本不像。

    一个冷,一个静。一个硬,一个柔。

    可在酒精和熬干的神经搅和下,她们居然混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窗外有车驶过,远光灯扫过墙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

    他盯着那道光消失的位置,忽然听见自己心脏跳了一下。

    不对,不是她。

    是他心里真正反复揪着、压着、疼着的人……

    是罗衾。

    “哐当!”

    杯子脱手砸在地上。

    碎片蹦得满地都是,酒水泼了一地,黏腻腻的。

    沈缙骁盯着地面,僵了好几秒,才慢慢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拳头一直攥着,现在缓缓松开。

    一块碎玻璃扎在掌心正中间,血哗一下涌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

    可就在那一刹那,眼前的地板变了,成了监狱监室那块泛潮的水泥地。

    灰蒙蒙的墙,空气又闷又呛,一股子怪味直冲鼻腔。

    然后,他看见地上有血。

    不是他手心里淌出来的红,而是早凝成深褐、糊在地砖缝里的旧血。

    一大片,看着就心慌。

    陆星澜的话像根针,扎进他耳朵里。

    “沈律师,这血啊,不光是白嘉柠的,还有她那个没来得及见天日的孩子的,宫外孕,大出血,人当场就没了,真叫人揪心……”

    他当时就钉在那摊血前,脑子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听不见其他声音,只余下自己心跳的钝响。

    他闭上眼,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右手掌上的口子,因他攥拳太狠,又裂开些,血涌得更快了。

    他忽然就全懂了。

    白嘉柠也好,罗衾也罢,他一个都没抓住过,更别提护住了。

    他记得白嘉柠进拘留所那天,穿的是米白色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杏叶胸针。

    记得罗衾抱着靖宇坐上出租车时,把围巾摘下来绕在孩子脖子上。

    那些细节如此清晰,可他当时都在忙什么?

    在开庭,在签文件,在应付沈家的电话。

    他往她们身边凑一下,麻烦就跟着来一串。

    白嘉柠死在牢里,冷冰冰的,连孩子一块儿带走了。

    罗衾呢?

    被他拖进沈家这滩浑水里,最后只能抱着靖宇,一声不吭飞出国。

    他这种连亲信都保不住的人,还配谈什么喜欢、什么责任?

    打从白嘉柠走的那天起,他活着就只剩一口气撑着了。

    娶许吟?

    他不想。

    可回头去找罗衾?

    他不敢。

    他一靠近,对罗衾和靖宇就是灾星。

    放手吧。

    让她们走远点,离他越远越好。

    这才是他唯一能为她们做的。

    沈缙骁慢慢睁开眼,低头盯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

    左手扶着茶几边沿,挪到酒柜那儿,抽出一瓶新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

    可掌心的痛,反倒更清楚了,针扎似的,一阵紧过一阵。

    他走到了落地窗边,抬手抹了把脸。

    又垂下手,望着楼下那座灯火亮得刺眼、却跟他半点不熟的城市。

    夜还长得很,可这觉,怕是彻底睡不着了。

    今儿连酒,也不顶用了。

    他摸出一根烟,吸了一口,又立刻掐灭。

    沈家的宴会厅亮如白昼,一大桌人正吃着热热闹闹的家庭饭。

    大家聊着聊着,话头就自然拐到了许吟身上。

    几个年纪大的女亲戚围拢过来,一句接一句地送祝福。

    “大姐,真该好好恭喜您啊!盼了这么久,总算能抱上大孙子啦!”

    “可不是嘛,缙骁这孩子,如今也算定性了。”

    许吟站起身,说去趟洗手间。

    一名穿黑制服的女佣立马跟过去照应。

    这时,坐在斜对面的王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凑近沈母,声音压得低低的。

    “哎哟,大姐,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讲。”

    沈母笑容没变。

    “自家姐妹,有什么不能说的?”

    王婶摇摇头,叹口气。

    “前年我家那混账儿子,在外面惹出大麻烦,搞大一个姑娘肚子,人家哭哭啼啼找上门。”

    她顿了顿,扫了一圈四周。

    果然,几双耳朵竖起来了。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没急着认,只说先做全套检查吧,特意加了项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吓一跳,孩子跟我们家半点关系没有!”

    “要不是多这一手,真把别人的孩子当亲孙养,以后家里这些房子、股票、铺面,不全便宜外人去了?”

    她话音一落,桌上笑声戛然而止。

    好几个人下意识朝洗手间方向瞄了一眼。

    沈意脸色当场冷下来,瞪了王婶一眼。

    张了张嘴,想呛回去,却被沈母飞来的一个眼神按住。

    长辈在说话,晚辈插嘴,等于砸自家脸面。

    沈母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没了,抽出纸巾慢悠悠擦了擦嘴。

    “这话听着就别扭。许吟这孩子多踏实?哪像有些没根没底的姑娘,见风就是雨。她对缙骁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见。咱们沈家是什么门第?自家媳妇还信不过,传出去不叫人笑话?”

    婶婶被当面顶回来,脸上顿时一热,可还是扯出个笑脸,赶紧补救。

    “哎哟嫂子,您可别往歪里想!我真不是信不过许吟,我是替咱沈家捏把汗啊。这么大摊子,以后得交到亲骨血手上才稳当。”

    “羊水穿刺早就不稀罕了,跟抽个血差不多,安全得很。查一查,家里安生,外头嘴也闭了,多好?”

    沈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下意识扭头望向沈父,想看他表个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