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我太没用了
周醒看了一眼仍坐在监控室内、脊背挺直却难掩单薄的颜聿,转向正在整理记录的女警,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警官,明天实地走访,我们三个可以跟着去吗?或许能提供一些补充信息。”
女警从报告中抬起头,目光在周醒、门外顾衍的背影以及屋内颜聿身上扫过,略作犹豫。
按规定,这类走访通常不建议家属直接参与,以免情绪干扰。
但考虑到失踪者未成年,家属可能提供关键细节,且眼前这两位男士显然不是容易情绪失控的类型。
她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但必须全程听从我们安排,不能擅自行动或接触可疑人员,避免打草惊蛇。明白吗?”
“明白。”周醒颔首。
女警又交代了几句关于集合时间、注意事项的话,便示意他们可以暂时离开,等待明日通知。
周醒走出监控室,带上门。
走廊里光线冷白,颜聿依旧坐在里面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微微垂着头,不知是在看手机还是仅仅在发呆。
顾衍没在屋里。
他目光一转,看到顾衍站在警局大门外的屋檐下。
夜已深,风带着寒意卷过空荡的街道,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敞开的外套衣角。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直。
他的视线,穿透玻璃门,定定地落在室内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周醒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也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夜风让他缩了下脖子。
“发什么呆呢?”
他问,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清晰。
顾衍似乎没立刻听到,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颜聿的身上。
过了几秒,他才很慢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句清楚:“在看她。”
周醒顺着他的视线望进去,只能看到颜聿一个模糊的侧影。
“那你进去陪着她啊?外面多冷。”
周醒觉得这问题显而易见。
这种时候,人不是应该待在最重要的人身边吗?
听他这么说,顾衍才像是被唤回了神。
他收回目光,没有看周醒,反而低下头,盯着脚边一个被夜风吹得咕噜噜滚过的空易拉罐。
易拉罐撞到台阶,发出轻微的哐啷声,停住了。
“我觉得我不需要进去。”
顾衍说,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
周醒转过头,眉头拧起,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僵的脸上露出不解,“什么话?你在说什么呢。”
他觉得顾衍这状态有点不对劲,像是累极了,又像是陷入了某种奇怪的固执。
顾衍没立刻回答。
他伸出脚,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那个易拉罐,罐子又滚动了一小段距离,卡在了排水沟的缝隙里。
他盯着那卡住的罐子看了两秒,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迅速消散在冷空气中。
夜风卷过空荡的街道,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尚未褪尽的寒意,吹得顾衍额前碎发不断拂过眉眼。
他望着玻璃门内那个依旧挺直脊背坐着、却仿佛一碰即碎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涩,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旁边周醒的耳中:
“她看起来……好像不需要我。”
他顿了顿,像是把这句自我剖析的话在齿间咀嚼了一遍,才缓缓吐出更深的无力,“我想让她去休息,想让她别哭了,别一个人扛着……可我拦不住,也替不了。光是看着她坐在那儿……”
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自语,“我就觉得,我这个男朋友,做得太差劲了。连最基本的安全感都给不了,让她妹妹出事,让她……这么难过。”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地上。
他再次将视线投向颜聿,那目光沉甸甸的,承载着无处安放的心疼和挥之不去的自我诘问。
周醒站在他旁边,听着这番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口。
安慰吗?此刻任何轻飘飘的“不是你的错”都显得苍白。
“阿衍,”周醒的声音陡然加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直白,“不是我说你……”
顾衍没动,也没看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种反应,只是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周醒上前半步,几乎要与他面对面,眼神锐利,语速很快,像要把这些话钉进他脑子里:“你第一天认识颜聿吗?啊?她是那种离了谁的保护就活不下去、遇到事儿只会躲在男人身后哭哭啼啼的人吗?你认识她的时候,她是靠你平事儿才站稳脚跟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的冷冽灌入胸腔,让他的话更加不留情面:“她要是真想找个能只手遮天、把她和身边人护得滴水不漏的,娱乐圈里、A城里,选择多了去了!她干嘛选你?图你长得帅?图你会唱歌?还是图你顾大少爷那点家底?”
字字诛心,却又字字属实。
顾衍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说话。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颜聿骨子里的独立和坚韧。
她选择他,从来不是因为他是无所不能的庇护者。
他们之间的吸引,是灵魂层面的理解和共鸣,是彼此看见对方真实模样后的接纳与扶持,是在喧嚣名利场中能给予对方的一片安静赤诚。
这些,他都懂。
可是……懂归懂。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有时候,我很想她自私一点,哪怕一点点。”
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
理智上他接受周醒的每一句质问,情感上却无法消弭那份看着她痛苦却束手无策的煎熬。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周醒,也不再停留在原地自我拉扯。
他抬手,推开了警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门内的暖气和灯光瞬间包裹了他。
他径直走向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身影,脚步不重,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
他不需要说什么漂亮话,也不需要证明自己能解决一切。
他只需要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张纸巾,或者,仅仅是在她挺直的肩膀快要垮掉时,提供一个无声的、坚实的依靠。
夜风依旧在门外呜咽,周醒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顾衍走进去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漆黑无星的夜空,也轻轻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