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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软藤
    陈凛双手合拢垂在身前,看了陈宪一眼。

    陈宪眉头皱起,道:“只管道来,你我之间没有顾忌。”

    陈凛沉默片刻,忽而深吸口气,再次抱拳拱手,道:“臣确实对皇后颇有微词,跟张相国也并不对付,但既然您看重皇后,臣就不会对张家放任自流。”

    他抬眸看向陈宪,言辞恳切,“张家要想长久繁荣,张钮必须立起来,整天招猫逗狗,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何时能成大器?难道要让他做一辈子的散骑常侍吗?”

    “有何不可?”陈宪冷不丁反问。

    陈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陈宪朝阶下摆了下手。

    殿内侍从躬身退了出去,偌大的太极殿只剩陈宪和陈凛两人。

    “朕今日不妨就跟你透个底。”陈宪自御座上起身,走到陈凛跟前,“献王的事,终归是朕对不起芙儿,所以朕平日总是愿意对她多包容一些。”

    “但是——”陈宪看着陈凛,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不管献王能不能回来,张家都不能出一个‘窦太后’。”

    陈凛眼底一惊。

    陈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只要你以后能留他一条活路,张家人想要骄纵张钮,便任他们骄纵吧。”

    陈凛呼吸一窒,立时双膝跪地,“臣惶恐。”

    陈宪用苍白干枯的手施力将他扶起,但只用了这一点力气,就气喘吁吁,狂咳起来。

    陈凛忙扶他坐回御座,手在他背后轻抚,给他顺气。

    陈宪咳嗽渐止,自嘲道:“朕以前南征北战,豪气干云,想不到最后竟会羸弱至此。”

    陈凛语气沉重,“只要您好好吃药便能好。”

    陈宪摆了摆手,指着胸口,“王辩那一箭是奔着要朕命来的,朕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已经知足了。”

    他忽而抬头看向陈凛,紧握住他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你以后要替朕照顾好常业,他幼时颠沛流离,未及弱冠又被北周掳走,吃了不少苦,万一有个行差踏错,你……你要多担待。”

    陈凛心头大震,“叔父不要说这些丧气话,大渊现在气势如虹,我一定想办法将献王接回来!”

    陈宪摇了摇头,松开他的手,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胡骨之乱过后,朕已经看明白了,北周在朕有生之年是不会放常业回来的。”

    “叔父——”

    陈宪抬手打断,“话说到这份上,朕就再问你一次,你将张钮的腿打断,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陈凛默然。

    陈宪抬眸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什么原因不能说?总不会真是因为那个叫沈栖竹的女人吧?”

    陈凛眉心一跳,矢口否认,“不是!”

    陈宪眼神晦暗不明,似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竟然真是为了一个女人?”

    陈凛垂下眼眸,嘴唇紧抿。

    “你忘了你阿爹是怎么死的了吗!”

    陈宪忽然怒从心起,“大哥一世英名,就因为一个抛夫弃子的女人,葬送大好局面,不然这个皇帝未必轮得到我来当!”

    陈凛‘砰’地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慎言!”

    陈宪一挥袖,“起来!”

    陈凛跪着不动。

    陈宪冷笑道:“看来这个沈栖竹是留不得了。”

    陈凛猛地抬头,“叔父!”

    陈宪眼神冰冷,“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陈凛膝行几步,握住陈宪的手,“叔父!”

    陈宪不为所动,“树怕软藤缠,人怕温柔乡。想成大事,就不能耽溺情爱,女人只会消磨你的意志。”

    陈凛瞳孔骤缩,思路转得飞快,“沈万安手上有二十万两黄金,朝野上下人尽皆知,若他女儿在此时死了,定会引起非议。”

    他心跳得厉害,“还有胡骨之乱时,沈栖竹护下建康百姓,本朝第一份万民书此刻还呈在御案上,若杀了她,咱们陈家如何面对天下人?如何面对昭昭史册?”

    殿中针落可闻。

    陈宪却没有生气,而是满心诧异,不曾想他一番试探,竟是试出这么一个结果。

    “朕一直以为你断情绝爱,没想到也会用情至深。”陈宪喃喃自语道。

    陈凛紧绷的背脊蓦地一松,面上依旧一脸急切。

    陈宪摆手让他起来,“好了,你难得喜欢一个人,又说得句句在理,朕不会杀她的。”

    陈凛松了口气,这才站起身。

    “说起这个沈万安,朕倒想起一事。”

    陈宪从御案上递了一个奏疏给他,“这是沈定山递上来的,想请太医令给沈万安的夫人诊治。”

    陈凛接过奏疏,打开扫了几眼,又放回御案上。

    陈宪歪靠在龙椅上,“沈定山说,沈万安的夫人是北齐叛将何进之女,当年何家满门抄斩,只活下来这么一个。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陈凛摇头,“臣不知。”

    陈宪瞥了他一眼,“怎么,想让朕同意?”

    陈凛有些犹豫。

    陈宪轻哼一声,“别说你不知道,朕的身体状况只有太医令知道,放他出宫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后果谁能承担?”

    陈凛彻底安静下来。

    “沈万安……”陈宪神情悠长,双手交叉握在身前,沉思片刻,“下次朝议把他也叫上吧,朝堂一直因为二十万两黄金的事争执不休也不是办法。”

    “是。”陈凛拱手领命。

    陈宪又抬眸看了看他,“朕提醒你一句,女人可以喜欢,但不能放太多心思,这次张钮的事,朕不希望有下次。”

    陈宪意有所指,“在朕这里,一个沉溺温柔乡的人是走不到高位的。”

    陈凛呼吸一紧,俯首应是。

    初夏的夜晚,微风习习,吹在人身上,带来丝丝舒爽。

    终于从太极殿出来,陈凛缓缓吐了口气,斜睨了眼身后灯火通明的大殿,嘴角几不可查地一勾,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走下台阶,谦顺立即双手奉上缰绳,脸上难掩忧色。

    陈凛一挑眉,心下了然,笑道:“等饿了吧?”

    谦顺第一反应是摇头,顿了顿,还是又点点头。

    陈凛轻笑一声,翻身上马,“走,回去用饭。”

    一路风驰电掣,没用一盏茶的时间,就回到了临川王府。

    谦和立即迎了上来,神情凝重,低声回禀,“王爷,到老大人来了。”

    陈凛皱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