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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阿榷,我不要你害怕我
    韩缨和郁瑾带着失去意识的陈立离开,屋里再次只剩下秦欧珠和严榷两人。

    气氛安静地几近凝滞,尤其是刚刚上演了那样一场好戏之后。

    事实上,真要说的话,从陈立彻底破防交代出一切开始,严榷就几乎再没有什么反应了。

    秦欧珠闭着眼睛,耳边除了医疗仪器规律而轻微的嘀嗒声,就是严榷那边传来的、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

    很轻,轻到能清晰地感觉到动作的主人在很体贴地收着力道。

    但秦欧珠还是感到一股由衷的烦躁,这烦躁来得莫名其妙,让她忍不住开口道:

    “严榷,很吵。”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随后是一个轻微的窸窣声和单一按键声。

    “好,”温和到近乎顺从的声音,“我不看了,你好好休息。”

    秦欧珠还是闭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冷淡。

    “或者,你可以直接出去。”

    绝对的寂静。

    没有回话,更没有走动和开门的声音。

    秦欧珠皱了皱眉,睁开眼睛,径直往沙发那边看去。

    严榷就这么坐在那儿。

    没有看电脑,没有看手机,甚至没有看她。

    他只是半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那双手很稳,指节分明,此刻却微微绷着,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欧珠看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心口软了一下,抬手对他说。

    “严榷,来。”

    严榷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漂亮,偏秀气内敛的桃花眼,眼尾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只有一点,不笑的时候,就给他本就文气的脸上增添了一丝清正纯稚的味道。

    尤其是这会儿在她跟前坐下,离得近了,更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藏着两泓清泉。

    秦欧珠伸出手,握住他的。

    触手便是一片冰凉,比她这个正输着液的人的手还要凉。

    他的手大,秦欧珠只能面前握住他的手指部分,右手中指上有一层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她手掌收了收,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分了?”

    她问,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严榷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反手,捏了捏她的手。

    力道很轻,带着些许本能一般地安抚。

    “没有。”

    声音也一如即往的温和。

    秦欧珠没有说话,视线从他平直的眉心移到他紧抿的唇线,再移到他垂着的眼睫。

    她在找——

    找一丝不满,找一丝不赞同,找一丝哪怕最细微的批判。

    可她什么也没找到。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恐惧,甚至连最基本的“不认同”都没有。

    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秦欧珠忽然松开了手。

    那只手从她掌心滑出去时,带起一点冰凉的空气,激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我给过他机会了。”

    她说,声音冷了下来。

    严榷收回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我明白。”

    他说。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

    秦欧珠依旧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视线虚虚地落在他放在膝盖的手上,修长劲瘦,骨节分明,阳光照过来,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温暖而充盈。

    秦欧珠闭了闭眼,转回头,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片冰冷的清明。

    “东麓的评审结果就快出来了。”

    公事公办的调子,就像他们最开始合作时的样子。

    “这件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她语速极快,似乎心中已有成算。

    “你之前说把东麓的方案挪到S市来,可以先出一个方案看看,方便后面我们讨论。”

    严榷看着她,放在膝盖的手慢慢收紧,唇线也抿成了一条生硬的直线。

    他看着秦欧珠,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那情绪很复杂,混杂着某种深沉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秦欧珠也直直地看着他,端凝而漠然。

    “之前说让你查的事,就先不必忙了,先把重心放在方案上吧。”

    严榷只觉得一股冰凉混杂着酸涩从胸口直升而上,冲上鼻腔,烧得眼眶发烫。他看着秦欧珠,看着她那张苍白精致、此刻却冷硬得像面具的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然后极轻、极涩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只有一种绷到极致的、近乎断裂的干涩。

    “秦大小姐。秦总。”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

    “你还真是一以贯之的顺你者昌逆你者亡。”

    他抬起眼,之前那片刻意维持的空洞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压抑许久之后骤然反弹爆发的刺痛,那痛意实在太过明显,几乎让秦欧珠定在原处。

    “在你眼里,是不是什么都是透明的?还是你觉得只有你最聪明?”

    他语速很快,声音却压得很低,低得像暴风雨前贴着地面滚过的闷雷:

    “先是用‘是不是觉得我过分’来探我的底。我答了,你嫌不够真。我不说话,你又拿话逼我——逼到我无路可退,然后一挥手,说‘你先出去吧,这儿没你事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而下一秒,又强行止住了动作。

    只因为清晰地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搭在被子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比愤怒和悲愤更强烈的是心疼和不忍。

    “秦欧珠。”

    他叫出她的全名,近乎绝望的自厌裹挟而来。

    然而更绝望的,哪怕他知道自己心里介意的是什么,在面对她的时候,这点介意便荡然无存了。

    只是念出她的名字,他的犹疑他的困惑,他的一整个的悲剧的曾经,就都好像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低下头,几近颓然地问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想要我鼓掌叫好,说秦总英明,叛徒该杀?还是想看我拍案而起,骂你冷血无情,然后被你一句双向选择排除在外甚至是……处理干净?”

    秦欧珠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严榷的话就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刺进她胸口,小腹深处的阵痛也在这一刻尖锐起来,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然而她像是整个人都抽离了出来,感知不到一般,将所有的疼痛都化作利箭射了出去。

    “我要你说实话。”

    “说真话。”

    “随便你说什么。”

    “总之不是这副要碎不碎的圣人模样。”

    严榷没想到,更大的羞辱会在这里等着他,他看着她,想要从她眼睛里找到一丝言不由衷。

    然而没有。

    只有冰层。

    厚重、坚硬、密不透风的冰层,映着他此刻狼狈到底的倒影。

    这一刻,他只觉得又回到上一世临死那一刻,公海上的风裹着凉意,那个他视为人生偶像誓死追随的“父亲”就是这样看着他。

    他笑起来,自嘲自怜,连他自己都觉得秦欧珠说得对,可不就是要碎不碎的圣人模样么。

    恶心又可悲。

    “说实话,说真话,什么是实话什么是真话,无非是你不信我说的是实话是真话罢了。”

    射出去利箭,像是又全都回到了自己身上。

    秦欧珠却固执着不肯低头,不肯退让。

    “因为你不高兴,因为你此刻就是透明的,”

    她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本就脱力的身体已然疲乏到了极点,她也深知这一点,可她不在乎,她的人生里,从来只有前进,包括疼痛。

    疼到了极点。

    就不疼了。

    “严榷,你全身上下都写着,你不高兴,你在怀疑,你在恐惧,你在害怕!”

    严榷咬紧牙关,他死死看着她,有什么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下。

    最终,他只是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

    “好,我在怀疑,我在恐惧,我在害怕,你不要……”

    “我不要什么?”

    秦欧珠看着他,出声打断他的话,然而却并没有往下说。

    严榷也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也好像只是一瞬。

    秦欧珠终于开口。

    带着些许喟叹和疲惫到了极点的骄纵武断。

    “我不要你不高兴。”

    “阿榷,我不要你害怕我。”

    “谁都可以,只有你,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