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被“嘟——嘟——”的忙音切断,宁远握着手机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腔火气硬生生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气宁以晨的不争气,上学的年纪心思全放在臭美上;也气学校的小题大做,不过化个妆而已,何必要闹到停课的地步。
可最让他窝火的,还是魏乐心。什么叫“说话不如放屁的后妈”?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对宁以晨的事总抱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不热络、不主动、不打听,一有情绪张口闭口就是“后妈”两个字,半点没有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宁远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靠在车椅背上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清楚,自己理亏。
因为工作性质特殊,常年顾不上家,对宁以晨的关心向来有心无力。从前那些年里,他从不会算计家里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可这些年和魏乐心吵了一次又一次,他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日子,原来心里还得有一本账。
烦躁之余,他想起魏乐心曾经情绪爆发时说过的话,一字一句扎在他心上:
“以晨她亲妈对她不管不顾不负责任,连抚养费都不掏,你们没一个人挑理!我一个后妈,管她吃穿,供她上学,没落下你们一句好,还没完没了的挑我毛病!我他妈以后还不伺候了!”
魏乐心没发飙以前,宁远甚至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他一直觉得,是魏乐心做得不够好。
直到近年,他才开始意识到:
宁以晨的起居虽然多半是奶奶在照管,可日常吃穿用度、零零碎碎的开销,几乎全是魏乐心在承担,她也从未跟自己要过工资卡。他这个当父亲的,其实从来没在女儿的吃穿用度上真正花过钱、操过心。
回想起来,从一年级入学,每天辅导作业、做手工手抄报,到小升初、开家长会、报兴趣班,再到中考看考场、来回接送考试,一路全是魏乐心跑前跑后。他这个亲爹,在女儿所有重要场合,一次都没出现过。
是了,是去年他某次发火时冲口而出的那句话:
“以晨是我妈照顾大的,她从小到大,你管过她啥?”
好像就是从那天起,魏乐心才一点点和以晨疏离了“妈”这个身份。
再涉及宁以晨的事时,她便只把自己当成外人,不管说什么,都带着一份小心翼翼,和陌生的界限感。
看来那句话,是真的伤透了她。
宁远心里一阵发涩,刚才电话里他分明听出了魏乐心的委屈和不满,也想过再拨回去,说两句软话缓和关系。可沉默许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又悬,终究还是没打过去。
他想着,不如晚上当面跟她说吧。
决定以后,他点开宁以晨的微信,输入一行字,删掉,再输,再删,反复几次,最后只冷冷敲下一句:
“晚上早点回家,有话跟你说。”
晚上下班,宁远满心以为魏乐心会在家,可推开门,屋里冷冷清清,半点人影都没有。
他拨通电话,才知道她早就赶回工地去了。
顿时,他心里涌上一股不快,压着语气问:“既然都回来了,怎么就不能在家住一晚?工地就忙到这种地步?”
魏乐心语气直接,半点弯子不绕:“你今晚不是要跟你姑娘谈话吗?这种场合,我这个身份,留在家里不合适。”
宁远听得烦躁,语气也重了:“你什么身份?咱们不是一家人吗?能不能别总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
魏乐心直接回怼:“我怎么说话,取决于你从前在我心里种下什么种子。我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没义务说个话还得委婉绕个弯子去取悦你。”
宁远被她一句话噎在当场,半天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就不想你儿子?”
魏乐心答得干脆利落:“我儿子,到啥时候都是我儿子。”
这句话堵得宁远哑口无言,心口闷得发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电话两头沉默了半天,魏乐心轻飘飘来了一句:“喂,咋没动静了呢?信号不好吗?断线了吧?”
话音一落,直接挂断了电话。
夜色沉下来,工地上的灯影昏昏黄黄。
王维躺在自己的皮卡车里,毫无睡意。
他知道魏乐心今天赶回市里,一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她走的时候,只含糊其辞地说去一趟宁以晨的学校。
王维想不通,就算孩子学校有什么事儿,宁远家在市里又不是没亲属,为啥非得折腾一个远在乡下、还不太受孩子待见的“后妈”?
跟刘斌聊起这个话题时,刘斌还气不打一处来。
“是乐心自己不硬气,就说工地这边走不开,三哥还能逼她回去咋的?
乐心刚结婚那年,有一次我们在市里吃饭,离家挺远,三哥他妈给乐心打电话,让她马上回去给以晨作业签字,给我们大伙都整惊呆了,都劝她别回去,可她倒好,别看在外面挺厉害,在三哥他妈面前屁也不是,立马打车回去签字了!
要么就是大冬天,天寒地冻的,都九十点钟了,老太太一个电话打过来,还是让她回去给孩子作业签字。明明自己就能签,偏拿不会写字当借口。她咋不会写?上大队开工资,名字签得利索着呢!我妈都说,就是老宁太太故意的!
傻子都能看出来,三哥他妈就是没拿她当回事儿,明着折腾她!她要是硬气点不回去,老太太还能把她怎么样?后来我们几个都说她活该,都是她自己惯出来的!”
刘斌的话一句句砸在王维心上,他没接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心疼是真的,憋屈,更是真的。
他替魏乐心憋屈。
她在工地上,扛得住烈日,顶得住风雨,什么脏活累活都不吭声。可一回到那个家,就成了最软的柿子,谁都能捏一把。明明付出了那么多,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换不来,还要被宁远的家人这般磋磨。
他更替自己憋屈。
自己早就把她放在了心尖上。她是他视若珍宝、连碰一下都怕碎了的人,却偏偏爱而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一段不被珍惜的婚姻里被慢慢消磨。
此刻,嫉妒像毒藤,在心底疯长。
他嫉妒宁远,嫉妒得发疯。
宁远何德何能,能光明正大地拥有她,能让她心甘情愿为那个家付出一切?可他拥有了,却不懂得疼惜,甚至放任自己的家人,一次次让她受委屈,让她在那个家里,活得像个外人。
他恨老天。
恨老天让他遇见她太晚,恨老天如此不公,把她送到了不懂爱的宁远身边,却让自己只能站在原地,束手无策,看着她不快乐。
车窗外,魏乐心的小车就停在不远处,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忽明忽暗,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跳。
那一刻,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想见她,强烈地想。想走到她身边,想告诉她,她受的委屈,他都看在眼里,想抱抱她,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
可手指攥得紧紧,他终究还是没有推开车门。
身份是鸿沟,理智是枷锁。他不能越界,也不敢。
王维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车顶斑驳的纹路,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奈。
他好想补上一卦,问问老天。
我此生,有没有和她在一起的缘分?
哪怕一年,半年,一天,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