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侍书忍不住问道：“家里信上都说了些什么？怎么又是笑又是哭的？”
探春擦干了泪，仔细地将信笺折好，又放到妆奁盒最下头一层，才回头冲着侍书笑着：“家里一切安好，老太太也替我疏通了关卡。最可喜的是你宝二爷，如今竟是换了个人，说出的话句句落在实处。”
侍书拍着巴掌笑道：“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这小半月天天盼着信，这回可把心放进肚子了吧！”
门帘一挑，邬明踏进屋内就听见了这句话。
侍书见是大爷回来，忙着去倒凉茶解暑气。邬明笑看着立在屋子正中的探春笑着：“怎么，知道我要回来，特意迎着呢？”探春闻着他身上还带着的海风的气息，轻轻捶了邬明一下：“谁迎你，我正在窗边透气，还不赶紧去把衣裳换了。”
邬明也不恼，只是一味笑着。待换回家常衣裳后，便往书案旁一坐，自己斟了侍书刚端进来的凉茶吃。
猛地一口灌下后，忽然问道：“我方才进屋时，正好听见家中来信了，可是老祖宗那里有信了？”探春点头，脸上又不由自主浮起笑意：“是老祖宗的信，事成了！”
如此说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邬明：“末了，老祖宗还惦记着你，捎来了好些你在京中喜欢的物什。”
“好，此生娶了你，是我的福气！待海上之事又些眉目，我便陪你回京家里瞧瞧去。”顿了顿后，把手中茶盏放下，忽然正了神色：“说起来，今日这好消息并不是一件。”
探春听他如此说，心里微微一动：“什么事？”
“是好事。”邬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如今时机到了。”话毕转过身，眼里带着光：“这些日子我跟叔父，日日早出晚归打点此事，如今……都齐备了。”
探春双眼慢慢瞪大。
邬明转身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满是笃定：“船队不日即可启程，这一趟，要开通海上丝路。”这句话落在探春耳中，竟砸的她心口发颤，随即猛地扑到邬明身前，紧紧攥住他的双臂：“当真？！”
“千真万确！”邬明笑着讲探春拉到书案前，找出海图展开来。指着上头的标记：“昨儿夜里刚得到义父的示意。今日一早岸口处就动起来了，这回不比寻常，是真真正正开通海上丝路，往远处去。”探春不错眼珠的盯着那张海图，只觉得一颗心砰砰地跳，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她想起那年在大观园内，姐妹们说起海外诸国，说什么的都尽有，却只有自己想着，若真有那么一日，倒想去瞧瞧书里说的是不是真的。
如今就要实现了吗……可谓一箭双雕。既能长见识，还能利用此事运筹帷幄，办成另外几件大事。
“什么时候走？”探春问。
“这个月二十五，宜出行，宜开洋，宜出海。”说着摊开整张海图，指指点点：“先到占城补给，再往过了满刺加，就是真正的大海了。”
半晌后，邬明抬头：“怎么不说话？”
探春眼眶通红……
如今竟然真的要成了......
“好。”探春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好，好。”邬明的笑意无声在眼中漾开，见素日沉稳的妻子，此刻眼眶红红，嘴唇微颤，像是个委屈的孩子。
“这是喜极而泣了？”邬明打趣道。
探春听见他的打趣，这才回过神来。忙别过脸，拿袖口按了按眼角。
再回头，脸上恢复如常，只是一双眸子亮的惊人。
“既是不日启程，便耽搁不得。”边说着边抬脚就往内室走去：“先将四季常服收拾妥当。”
邬明一怔，随后轻笑出声：“这才得的消息，不差这一晚。”
只是，话还未说完，探春已走进内室。
邬明见状，只能抬腿跟在后头。只差了几步，待进去时，探春已经将大柜里的衣服摊了满室。
正自顾自对着榻上的衣裳念叨着：“这一排是四季衣裳，明日都要拿出晾晒。海上风大浪大，海需添几件挡风的大氅才行……”
侍书在外头听到，急忙疾步走近屋内应声而动。
探春又像是没头苍蝇般，走到了一个箱笼前，将里头的包袱拿了出来。
邬明见状凑过来看：“这里头是什么？”
“种子。”探春头也不回，从包袱中取出一个个布袋，上头细细写着各个品种用途。
邬明愣在当地。
“若真到了那里，也不知平日他们食的什么，咱们带些好的去，可同他们换些不一样的，两下里种一种，许能有更好的。”
邬明不语，只看着她笑。
“还有那桑种，我曾在书中看过，那边也有养蚕的，只是不知有何不同。若是能教会他们种了桑，织了绸缎，再卖回咱们手里，岂不是长远买卖？”说着又转过身直奔放书册的箱笼，从地下翻出几本册子：“这是我临嫁人前，林姐姐特意找来抄与我的。上头都是些番商的语言，带上这个，倒是兴许能用到。”邬明拍了下脑门，闷声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探春一顿，狐疑看向邬明。
“笑什么？”
半晌后，邬明终于笑够，宠溺地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我的三姑娘……义父特意指给的那位，懂得可比你这书上记的多了去了。虽说去的远，可咱们路上是要补几的。”
探春被这一打趣，也觉得要带的太多，莫要被这些有的没得占了地方，毕竟位置有限。
这么一想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瞪着邬明。
邬明自打认识探春以来，每次见到的都是沉稳大气、爽朗大方的模样，何曾见过这种小儿女样，一时不免看呆了。
探春见他神色渐渐偏离，面上一热，连忙一把将人推开，装作无事又去翻另外一只箱笼。
这一翻，便翻到了掌灯时分。
将侍书、翠墨指使的团团转，最后竟是连邬明也被拉来当了壮丁。
衣裳整理了三箱，瓷器理了两箱，书籍竟理了四箱，种子、药材、茶叶、丝绸，各色货物，一样一样清点的明白。
虽累出一身薄汗，可探春只觉得心里头畅快的很。
边擦着汗，边想着书里的那些……
她想去看看，告诉那些番邦人，中土的丝绸是怎么织的，中土的瓷器是怎么烧的，中土的茶叶是怎么采的……
邬明忽然开口：“探春。”
“嗯？”正蹲在地上翻检药材的探春，闻言抬头。
“你高兴的很！”
探春怔了怔，随即低头笑了起来。
并未搭话，只是将手中的药材举起来，细细看着成色。烛火落在她鬓边的珠钗上，亮晶晶地晃眼。
“我知道你高兴。”邬明柔声道：“这海上丝路，你念叨了许久，从咱们成亲头一日，你就跟我提过，我知你心……”
顿了顿又道：“多带些普洱与六安茶，那边的人爱吃，能换好些东西。”“都听你的。”探春应声。
说完慢慢将手上的药材放下，与邬明对视：“你可知，你今日说不日便能开通海上丝路，心里什么滋味？”
邬明还未回答，探春起身走到窗棂处，迎着微风：“我这辈子，从未想过，竟能如此顺畅就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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