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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审判
    七日后。

    天光,透过太和殿高大的窗格,落在那片被反复擦洗、却仿佛依然能渗出血迹的金砖之上。

    殿内,不再有歌舞与酒宴。

    所有的筵席、装饰都被撤去,只剩下森然的、代表着皇权与法度的列柱。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那些曾被操控的官员,站在队列的最后,头颅低垂,不敢直视前方。

    而在大殿最中央的空地上,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白发如雪的老妇。

    她不再是雍容华贵的太后,只是一个等待审判的阶下囚,永宁。

    她抬起头,环视四周,眼中没有悔恨,只有如同野火烧尽后,只剩灰烬的、空洞的怨毒。

    墨行川站在永宁面前,手中展开一卷长长的卷宗。

    他的伤势尚未痊愈,但身形笔挺如枪。

    他没有去看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女人,声音平直,不带一丝个人情感,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宣读。

    “前朝余孽永宁,罪一,假冒身份,潜入深宫,霍乱朝纲。”

    “罪二,结党营私,以邪术操控十三名朝廷重臣,意图颠覆社稷。”

    “罪三,谋害国公府嫡女林舒窈。”

    “罪四,谋害吏部侍郎之女李婉儿。”

    ……

    他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刻刀,一刀一刀,将那桩桩件件,横跨了十数年的血案,重新剖开在所有人面前。

    每念一条,百官之中便响起一片压抑的、痛苦的吸气声。

    每念一条,那些失去女儿的白发老臣,便身体颤抖一下,老泪纵横。

    当念到第九案,靖王之死时,龙椅之上的皇帝,闭上了眼睛。

    “罪九,以邪阵反噬,谋害亲孙靖王李煜,妄图屠戮满朝公卿。”

    墨行川收起卷宗,转身,对皇帝躬身。

    “陛下,九桩命案,人证物证俱在,罪无可恕。请陛下降旨。”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妇身上。

    皇帝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冰,落在她身上,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永宁,事到如今,你,可认罪?”

    “罪?”

    永宁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笑声。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

    “哈哈哈哈……认罪?”

    “我何罪之有!”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如同夜枭啼哭。

    “这个天下,本就是我李家的!是你们姓赵的,用阴谋诡计,从我父兄手中夺走的!你们是篡位者!是窃国大盗!”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这叫拨乱反正!这叫替天行道!”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我今日落在你们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要我认罪?痴心妄想!”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只恨!只恨没能将你们这些窃国贼的血脉,斩尽杀绝!”

    这番颠倒黑白、毫无悔意的疯言疯语,让在场的所有官员都勃然变色。

    几位老臣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冲上去与她理论。

    皇帝的脸色,也阴沉到了极点,握着龙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他即将下令将这个疯妇拖出去的时刻。

    大殿的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人,从门外的光影中,走了进来。

    不是身着华服的贵女,也没有任何官阶的品服。

    只是一身素白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是温言。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步履平稳,眼神平静,如同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后,宁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她没有走向皇帝,也没有去看墨行川。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永宁的面前,停下。

    她低头,看着这个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再次陷入疯狂、目露凶光的老妇人,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错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永宁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温言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继续说。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前朝复辟,为了所谓的‘正统’。但你所做的一切,都与此无关。”

    她伸出手,指向殿下那些失去女儿的白发老臣。

    “你的‘正统’,需要用那九位无辜女子的性命来换取吗?她们做错了什么?她们不过是想好好地活下去,嫁给自己心爱的人。但你,为了你的阵法,剥夺了她们活着的权力。林舒窈、李婉儿、赵清雅……你敢回头看看她们父亲的眼睛吗?”

    她又指向队列末尾那十几个面色惨白的“傀儡”大臣。

    “你的‘正统’,需要靠扭曲他人的意志,将朝廷的股肱之臣,变成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来维持吗?你口中的江山,就是一个所有人都被你操控的、巨大的木偶戏台吗?”

    温言向前一步,蹲下身,直视着永宁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你甚至,连自己的亲外孙都不放过。靖王,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让你为他报仇,而是让我,杀了你。”

    “你的复辟大业,众叛亲离。你的所谓‘正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住口!住口!你懂什么!”

    永宁被温言的每一句话,都刺中了最痛处,她状若疯狂地想要扑上去,却被禁军死死按住。

    温言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确实不懂你们所谓的皇权更迭,成王败寇。”

    “我只懂一件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太和殿。

    “那就是,人命,大过天。真相,不容篡改。”

    “你最大的罪,不是妄图复辟,不是你的出身。而是你为了你那自私的野心,将人命视为草芥,将真相肆意践踏!”

    “今天站在这里,审判你的,不是皇帝,不是我,也不是大昭的律法。”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

    “是那九位不肯屈服的冤魂!是所有被你操控、被你伤害的人!是我们每一个人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和对真相最原始的敬畏!”

    “永宁,你输了。不是输给了权谋,不是输给了天命。”

    “你是输给了,人性。”

    温言说完,转身,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拜。

    “陛下,臣女说完了。”

    永宁瘫软在地,嘴里还在不甘地咒骂着什么。

    但,没有人再听了。

    她所有的理由,所有的伪装,都被那一句“你输给了人性”,击得粉碎。

    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龙椅上,皇帝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那个改变了这一切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复杂而深邃的光芒。

    他终于缓缓站起身,用一种沉重而威严的声音,下达了最终的宣判。

    “前朝余孽永宁,罪大恶极,人神共愤。着,推出午门,斩立决。所有从犯,依大昭律,严惩不贷。”

    “九案之中所有受害女子,追封郡主,厚加抚恤,以慰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温言和墨行川的身上。

    “传朕旨意。”

    “即日起,于大理寺下,增设‘物证检验司’。由墨行川督办,专司刑事案件之勘验、取证、检验。”

    “另,赐顾氏惜微,‘首席大顾问’之衔,入主物证司,总领司内一切检验之事,编撰法典,教授学徒。其位,等同三品,见官大一级,可入朝议事,直奏天听。”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

    让一个女子入朝,授其官衔,且有如此之大的权力,这在大昭,是闻所未闻,开天辟地头一回。

    但这一次,没有人提出反对。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身形纤弱,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女子。

    他们知道。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另一个,由她开启的、属于“证据”的时代,正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