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当即脸色大变,连声唤道:“母妃,我的好母妃呀!”
“从前我与您说过多少次,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是半点儿差错都不能出。”
“可您倒好!平日张狂也就罢了,如今还冲四皇子使什么绊子?”
“那宋明远一向是想一出是一出,我看如今这该怎么办才好?”
说着,他怒从中来,更是重重摔了个茶盅到地上,没好气地开口道:“父皇抬举老四那个贱婢出身的也就算了,如今还抬举了老二。”
“您是不知道,老二这些日子变着法子想寻我的错处,更不必提他身后还有个陈大海和宋明远。该怎么办才好啊?”
荣贵妃愣了一愣,万万没想到自己像从前一样的寻常之举,竟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当即说道:“难道真与本宫有关系?”
“要不要本宫这就去皇上跟前说上几句,兴许皇上会收回成命……”
“简直是痴人说梦!”大皇子深知永康帝的性子,这位皇上一向刚愎自用,说出去的话断然没有收回的余地。
他当即气狠狠地抬脚朝宫外走,只说要去找章首辅商量。
当章首辅听到这般动静时,也是沉吟着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这荣贵妃无异于走了一步又臭又烂的棋,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劝道:“大皇子。”
“木已成舟,您就算再伤心气愤也于事无补。”
“如今皇上抬举二皇子等人,也并非是什么坏事,毕竟他们与您一样,皆为皇上的儿子。”
“还请您回去告诉荣贵妃娘娘一声,让她莫要再生出些幺蛾子来。”
“如今宋明远行事出其不意,我们不能主动出击,若是此时此刻再行差踏错一步,那可真是满盘皆输了。”
章首辅这话并没有说错。
只是他并未意识到,从前与宋明远过招,他处处占据主动。
可如今主动已变为被动,早已身处劣势。
他不过是浑然不知罢了。
大皇子虽心不甘情不愿,想起自己觊觎永康帝那块端方砚台已久,曾几次开玩笑讨要,永康帝都没舍得给他,竟一出手就给了老二,气得他牙痒痒。
……
另一边。
四皇子听到宫人前来传话,说皇上已为他定下刑部尚书之女为妻,当即怔愣着半晌没有说话。
前来传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陈大海。
陈大海说起这话时笑眯眯的:“四皇子莫不是高兴坏了,连谢恩都忘记了?”
四皇子这才回过神,连声道谢:“还请陈公公回去替我转告父皇一声,就说儿臣多谢父皇隆恩。”
陈大海看向四皇子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先前他不是没有问过宋明远,为何要在永康帝跟前替四皇子美言几句。
宋明远的说辞,竟与章首辅等人猜测的一般无二,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只说虚虚实实才能迷惑他人,更说什么:“……如今我的一举一动皆在章首辅等人的注视之下,每日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甚至吃了什么,只怕他们都要揣摩又揣摩。”
“如今唯有出其不意,东一拳头西一榔头,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于这话,陈大海还是半信半疑。
哪怕宋明远帮他在私盐之事上赚了个盆满钵满,他对上宋明远却仍是留了一手。
他知道宋明远在利用自己。
此刻,他那审视的目光从上至下落在四皇子身上,忍不住想——
宋明远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他见四皇子面上带着怯意,最后那眼神更是落到四皇子的跛足之上,却是轻轻笑了起来:“皇子殿下多虑了,就算您不这样说,奴才也会如实回禀皇上的。”
他行了个礼,继而转身离去,实则心里忍不住腹诽起来——
想来宋明远真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也不会扶持四皇子登基。
四皇子登基?
真是笑话!
若是四皇子能登基,连他这个太监也未必不能登基了。
陈大海将心里的那些疑虑按压下去。
他知道,总有一日他会与宋明远分道扬镳,但不是现在。
当务之急,是他们两人合起手来,把章首辅扳倒。
直到陈大海走了,四皇子仍像做梦似的怔愣着回不过神。
他坐在桌前,手边还摆着宋明远递给他的那本《资治通鉴》,半晌才摩挲着书页,低声呢喃:“人人都道佥都御史宋明远是个好人、是个能臣、是个妙人,如今一看,真是如此。”
“当日我让二舅前去投奔他,真是没有做错。
只是我还是不明白,好端端的,他为何要帮我?”
那个答案藏在他的心底,呼之欲出,让他忍不住去想。
但他却又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奢望。
这等事情,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而当宋明远听闻赐婚的消息时,却是淡然一笑。
此时宋文远恰好也在书房之中。
宋文远近来与他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倒是幼弟宋章远闲来无事,时常往他书房跑,与他说起太医院的琐事。
不管是对兄长还是幼弟,宋明远从未有过不耐烦。
宋文远听到赐婚的消息,几乎拍案而起,直道:“……明远呀明远,没想到如今你竟有这样大的本事,三言两语竟能劝说永康帝为四皇子赐婚!”
“这四皇子是何许人物,从前我亦有所耳闻,据说他七八岁那年差点被乳娘害死。”
“当时他浑身发热,乳娘却玩忽职守,并未及时传召太医。”
“”后四皇子大着胆子将这件事闹到永康帝跟前,可永康帝听闻这话,神色淡淡,只发落了他身边几个太监宫女,又为他请了太医,便没了下文。”
“从那之后,四皇子便愈发寡言,也愈发不得永康帝喜欢。”
“没想到如今,皇上竟为他赐下刑部尚书之女为妻!”
宋文远顿了顿,又道:“说起来,这刑部从前可是谢润之的老巢。”
“你说永康帝这般安排,会不会有别的打算?”
“没有。”宋明远笑了笑,很想告诉兄长,莫要太高估永康帝,“想来不过是刑部尚书家中有个与四皇子年纪相仿的幼女罢了。若换成工部、吏部家中有适龄幼女,他也一样会这样做。”
说着,他沉吟起来:“虎毒尚不食子,更别说永康帝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纵然他沉迷丹药,但四皇子亦是他的骨血。他可以自己怠慢四皇子、轻视四皇子,却绝不会任由旁人这般欺辱他的儿子。”
“这样,岂不是打他自己的脸?”
“所以我才笃定,永康帝不会坐视不理。”
“不只是永康帝,换成天底下任何一个父亲,都不会如此。”
宋文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向来对宋明远的话奉若圣旨,自然不会怀疑。
只是他几次看向宋明远,犹豫片刻,到底还是低声开了口,说话时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明远,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大嫂有身孕了。”
“今早上刚诊出来的消息,别人我都没说,第一个就告诉你了。”
“你呀,就要当二叔了!”
“真的?”宋明远面上露出几分笑意。他虽没有成亲生子的打算,对小孩子谈不上十分喜欢,却也并不排斥。
他更知道,孩童代表着希望,唯有定西侯府生生不息,整个家族才能越来越强大,“这消息祖母可知道?若是祖母知道了,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宋文远笑了笑:“自然知道,难不成你也高兴过了头?”
“方才我都与你说了,这消息我第一个就告诉你了。”
“九娘的意思是,这事还没十足的准信,想等到过些时日再告诉祖母他们,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宋明远心知理是这个理,但宋文远既开口说这话,可见这件事已有了七八成把握。
当即,在宋文远走后,他便忍不住思量起来,来日要给这未来的小侄儿、小侄女准备什么礼物。
不说别的。
单看宋文远与云九娘这般你侬我侬的模样,只怕再添个五六个孩子也是人之常情。
宋明远当即认真地琢磨起这件事来。
过了约莫十来日,京城已是银装素裹一片。
云九娘终于红着脸,将自己有身孕的消息说给了陆老夫人听。
云九娘虽非高门大户出身,不懂每日晨昏定省的规矩,却是极为孝顺,闲来无事便去松鹤堂陪陆老夫人说话。
当她把怀孕的消息说出口时,陆老夫人先是愣了一愣,下意识开口:“九娘,方才……方才你说什么?”
“你有了身孕?”
云九娘红着脸点了点头。
陆老夫人面上顿时欣喜若狂。
这些日子,她时常与陆姨娘感叹,宋文远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这是他们做长辈的最乐于见到的。
虽说世上不乏喜欢磋磨儿媳的婆婆,但陆姨娘虽与定西侯感情不睦,可儿子成器、婆母和善,如今定西侯府上下人人敬她重她,日子过得悠哉乐哉,自然不会闲得没事找事。
先前,陆老夫人念叨子嗣之事时,陆姨娘还笑着劝她:“……您呀,未免太着急了。”
“子嗣这种事情又不是别的,岂会说来就来?”
“九娘与文远本就是天作之合,想来最晚明年,总能听到好消息。”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这成亲不过数月的光景,竟就有了这般天大的好消息。
陆老夫人拍着云九娘的手,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宝贝疙瘩似的:“你这个傻孩子,既有了身孕,为何还日日过来陪我这老婆子说话?”
“如今你可是咱们定西侯府上下的宝贝疙瘩!”
“以后莫要过来了,雪天路滑,若是路上有个闪失,我老婆子夜里都睡不着觉!”
云九娘听完这话,抬头看向陆老夫人,轻声道:“祖母,这事儿我偷偷问过三弟了。”
“三弟说,妇人刚有身孕,虽情况略有些凶险,但日日窝在宅院之中,反倒对身子不好,正该多走动走动。”
“何况我每日也闲着无事,就想过来陪您说说话。”
说着,她更是亲昵地挽住陆老夫人的臂弯,笑着保证:“您放心,这是我和大爷的第一个孩子,我自己也会把他当成宝贝,万万不会让他有半点闪失的。”
云九娘从前本就是家中的娇娇女,备受长辈疼惜。
初来定西侯府时,她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可很快她便发现,这府邸果然如宋文远、宋明远所说的那般和睦,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渐渐放了下来,打从心眼里把陆老夫人当成了自家祖母。
陆老夫人膝下的三个孙女本就不在府中,如今更是将云九娘当成亲孙女一般疼宠。
见她这般懂事,陆老夫人只拍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相信你们心里都是有数的。”
“这些日子你若闲着无事,想来找我说说话,自然是好的。”
“只是族学那边,你与范姑娘说一声,还是少去为好。”
“那边孩童多,又不知道你有孕的消息,若是一不小心冲撞了你,那就麻烦了。”
云九娘听到这话,重重点了点头,轻声应下。
这些日子,她闲暇时经常去宋氏族学给范雨晴帮忙,只想着闲着也是闲着。
但她心里已经决定,等孩子平安生下来后,依旧要去族学帮忙。
这宋氏族学,从不是哪一个人的,而是属于整个定西侯府,属于整个京城的贫寒孩童。
当云九娘有孕的消息传遍整个定西侯府后。
陆姨娘高兴得合不拢嘴,笑得嘴巴都咧到了耳后根,更是在小佛堂里又是求神又是拜佛,只拜托宋家的列祖列宗和佛祖保佑云九娘平安生下孩子。
定西侯嘴上虽没说什么,脸上的笑意却是挡都挡不住,私下里更是邀了三个儿子一同畅快地喝了顿酒。
席间,他笑容满面,道:“……明年宋氏族学就能扩大规模了。”
“我如今闲着也是闲着,便琢磨着,这些孩童们光跟着名师读书习字还不够,还得强身健体。”
“不管是乡试还是别的什么考试,在狭小的号房里关上那么些天,若是身子骨不好,根本熬不住。”
“正好,我可以教孩童们强身健体,自己也能有些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