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侯府。
宋明远一早起身,便往正堂去了。
若换成往日,今日休沐,他肯定会多睡一会的。
但今日是新媳妇进门的第二日,不仅云九娘要跟在宋文远身后与众人奉茶,又要前往祠堂给祖宗请安,他这个当小叔子的自不好怠慢,当然得早早过来。
可就算如此,待宋明远赶到正堂时,才发现自己已是来迟了。
宋明远:“……”
他下意识瞧了瞧外头的天色,这才发现不是自己来得太迟,而是祖母等人来的太早。
想想也是。
定西侯府之中杵着好几个光棍,如今难得有新人进门,众人怎能不高兴?
陆老夫人坐在上首,笑得眉眼弯弯。
秦姨娘、陆姨娘等人陪在一旁说话,面上虽也戴着笑意,但她们说着说着难免提及昨夜之事,一个个都替宋明远、宋文远兄弟二人打抱不平。
若不是她们想着昨日定西侯府大喜,定是要将章首辅等人骂得个狗血喷头的。
宋明远一进门,陆老夫人眼中的不忿顿时化作怜惜,开口便道:“……有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明远,你几次逃过一劫,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至于昨夜行刺之人,就该将他们千刀万剐,打下十八层地狱!”
她这话说完。
陆姨娘、秦姨娘等人纷纷附和。
宋明远嘴上连连称是,心里却忍不住暗忖——
若让陆老夫人等人知道昨日那些黑衣人都是他们自导自演安排的,只怕……被骂得个狗血喷头的就是他们了。
当然了。
这话宋明远自然是不会说的。
他宽慰了陆老夫人等人几句,直说无事。
没过多久,宋文远便带着新妇云九娘含笑走了进来。
洞房花烛夜乃是人生三大幸事之一。
宋文远这些日子历经历练,身姿愈发挺拔,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
至于他身侧的云九娘,从前疏于打扮时已是小家碧玉的模样,今日穿绫罗、戴首饰,愈发显得出众,脸上更是带着羞涩又幸福的红晕。
在场之人大多是过来人,瞧见二人这副模样,无不心照不宣,偷偷交换着眼神。
一个个仿佛在说,这定西侯府怕是很快要添丁进口了。
云九娘与宋文远一同上前给陆老夫人等人见礼。
虽说他们早已见过,但礼法不可紊乱。
陆老夫人听云九娘唤了一声“祖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拍着她的手道:“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你们夫妇二人往后定要琴瑟和鸣、互相体谅。”
“咱们定西侯府在京城虽有些名声,但往上数一两代,也不过是泥腿子出身,府中并无太多繁文缛节。”
“若来日文远欺负你、待你不好,你只管告诉我,或是去找陆姨娘告状。”
“放心,咱们定站在你这边!”
云九娘心中本有些惴惴不安,闻言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含笑道:“多谢祖母关怀。”
“大爷一向待我极好,我们定不会争吵拌嘴,更不会让长辈们忧心。”
陆老夫人今日本就高兴,听得云九娘这般体贴懂事,心里更是甜如蜜糖。
众人一一送上礼物,恭祝二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宋明远终究是外男,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去了书房。
他前脚刚到,后脚吉祥就匆匆赶了进来。
“二爷,果真如您所料!”吉祥一开口便难掩激动,“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昨日之事就传遍了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顿了顿,他更是低声道:“至于您被黑衣人刺杀一事,如今也有不少人知晓了。”
“想来章首辅这次没那么容易脱身!”
宋明远点点头,心中只觉天助我也。
他深知京城的舆论正在不断发酵。
而皇宫之中的陈大海,亦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凡抓到丁点由头,陈大海定会在永康帝跟前好好上一番眼药。
果不其然。
永康帝正躺在炼丹房吞云吐雾时,陈大海端着丹药上前,在一旁静静观摩。
见永康帝神色舒泰,他才笑着开口:“皇上,今儿一早,奴才听闻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哦?何事?”永康帝好奇问道。
这服食丹药,竟有些像后世的鸦片,极易成瘾。
若是半日不吸,便浑身如被虱子叮咬般难受。
一旦吸食之后,便通体舒坦、欲仙欲死,即便让他位列仙班,他也不愿换。
陈大海上前一步,低声道:“昨日是定西侯长子宋文远大喜之日,可章首辅的外甥文子强,却不管不顾闹上门去,扬言宋明远不让他好过,他也不会让宋明远一家安宁。”
“原本事情到这儿便该了结,只是奴才万万没想到……”
说到此处,他欲言又止,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这般姿态最是勾人。
永康帝下意识扫了他一眼,不耐道:“你与章吉之间的龌龊,朕岂会不知?”
“既想拿宫外的新鲜事说给朕听,又何必吞吞吐吐!”
陈大海脸色霎时一变,连忙跪倒在地,“奴才不敢对章首辅不敬啊!”
“如今人人都道章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奴才不过是个小小阉人,连章首辅一根拇指都及不上,怎敢在皇上面前诋毁于他?”
他小心翼翼地说着,见永康帝神色未变,才大着胆子继续道:“奴才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欺瞒皇上。”
“只是这事听得奴才着实气人。”
“昨日宴席之上,突然闯出几个黑衣人,竟要刺杀宋明远!”
“幸好定西侯府一家子皆是武将出身,宋明远身边的仆从、宋文远还有定西侯,个个身手了得。”
“若非如此,只怕昨日宋明远就已命丧黄泉了!”
说着,他仿佛没瞧见永康帝愈发难看的脸色,摇摇头扼腕叹息:“也亏得宋明远福大命大。”
“换做旁人,昨日那般境况,怎还能活命?”
“唉,虽说那几个黑衣人的尸首已移交顺天府,但这案子能不能查出真相,可就难说了……”
他每说一句,永康帝的脸色便沉一分。
他从前并非昏庸无能之辈,自然知晓这般情形下,案子多半会沦为无头冤案。
区区一个宋明远,倒不值得他如此挂心。
让他介怀的是,前脚宋明远刚参了章首辅一本,后脚就遭人暗杀。
这不仅是要宋明远的命,更是在打他的脸!
永康帝果然坐直了身子,沉声道:“此事的确蹊跷。”
“顺天府尹贺山泉……若是朕没记错,他亦是章首辅的人吧?”
陈大海听完,低声开口道:“皇上说笑了,如今朝堂上下,有几人不算章首辅的人呢?”
见永康帝神色一凛,他连忙左右开弓打起自己的嘴巴,啪啪作响,“皇上恕罪!”
“皇上恕罪!”
“是奴才多嘴,是奴才失言!”
永康帝心中清楚,这话虽难听,却是实情。
他脸色沉沉,当即吩咐道:“来人!传朕旨意,命人彻查宋明远遇刺一案!”
“若是贺山泉查不出背后真凶,这顺天府尹的位置,他也不必再坐了!”
很快便有人应声退下。
站在一旁的陈大海听得这话,脸上隐隐透出几分笑意。
他心知,这次之事,足够让章首辅好好喝一壶了。
……
京城之中,流言蜚语愈演愈烈。
不仅有学子自发围堵在文子强家门口,章首辅的府邸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自发游街示威,口中高呼:“还平头百姓一个公道!”
“天下之大,岂容权臣为所欲为!”
“杀人偿命!还我公道!”
起初,章首辅还曾让贺山泉从顺天府调人前来镇压,可随着围堵之人越来越多,根本镇压不过来。
但凡贺山泉下令逮捕几个学子,便有更多人蜂拥而上,将官差围得水泄不通。
贺山泉本就得了永康帝的严令,要他彻查此案,如今已是忙得焦头烂额,对于章首辅府外的围堵之事,也渐渐不那么上心了。
这次。
贺山泉再听闻章首辅家门口有人闹事,下意识摆摆手,不耐烦道:“派几个官差过去应付一下,也好对章首辅有个交代。”
“顺天府是守卫京城的府衙,又不是章首辅的私人护卫,我如今哪里顾得上他?”
得罪了章首辅,大不了丢了乌纱帽。
可若是惹得永康帝不快,丢的便是性命!
贺山泉一想到永康帝的话,便浑身发紧。
如今距离永康帝发话已过了三日,可那四个黑衣人的身份依旧毫无头绪,他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远远看去,他竟有些像癞蛤蟆。
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仆从身上,语气焦灼,“你说我该怎么办?若是真查不出真凶,我这一家子该如何是好?”
这仆从之所以为仆从,并非才学不够,而是见识浅薄。
此刻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有用的字,索性瞎出主意:“大人,不如您去找找宋明远宋大人?”
“此事是他遇刺,兴许他能有些线索。”
贺山泉沉吟半晌,并未接话。
他如今已是病急乱投医,旁人都说宋明远脾性温和,他亦有同感。
这些年他与宋明远打过不少交道,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他连忙起身,抬脚朝外走去:“也罢,此事不如问问宋明远的想法。他一向聪慧,更何况此事关乎他的性命,兴许他能有办法。”
“就算没有办法,想来也能为我指条应对之策,不然实在没法对圣上交代啊!”
说罢,他便匆匆赶往定西侯府。
当贺山泉前来定西侯府的消息传到苜园时,吉祥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一会儿,他才看向正坐在书桌前看书的宋明远,迟疑道:“二、二爷。”
“您怎么知道贺山泉会来找您?”
“他可是章首辅的人啊!”
“他为何不去找章首辅?”
他之所以如此吃惊,是因为宋明远前两日就曾断言,贺山泉定会来找自己。
当时他还私下与如意议论,只说自家主子再聪明,也总有失算的时候,他们都以为贺山泉无论如何都不会前来。
没想到……真被自家主子说中了。
宋明远放下手中的书本,淡淡笑道:“因为如今他无人可靠,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至于去找章首辅?”
“他如今宛如惊弓之鸟,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永康帝的注视之下,哪里还敢去找章首辅?”
“更何况,他对章首辅的性子也颇有了解,章首辅为求自保,绝不会将他的性命和官位放在心上,若有必要,定会毫不犹豫舍弃他,以谋取最大利益。”
“说白了,都是千年的狐狸,谁又不懂谁?”
“所以思来想去,贺山泉便想到了我这个‘名门正派’之人。”
宋明远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朝堂之上,他对我百般提防,可真到了走投无路之时,却偏偏想到了我。”
他起身走到书桌旁的鱼缸前逗弄鱼儿。
缸里养着好几尾凤尾鱼,是姐姐宋绣香差人送来的。
宋绣香听说他有痹症后,心里十分惦记,便送了这几条鱼来,还特意叮嘱:“……我知道你一向爱书如命,要你整日不坐在书桌前,定然做不到。”
“可若是读书写字累了,看看这几条鱼,想来也能放松一二。”
宋明远逗弄了一会儿凤尾鱼,才前往苜园正厅。
正厅之中。
贺山泉早已等候多时,如今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地走来走去。
一见到宋明远,他连忙上前,声音都有些破音:“宋大人,你可算来了!”
宋明远瞧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好笑。
只怕贺山泉根本不知道,他早已一步步走进了预设的陷阱。
宋明远面上分毫不显,故作惊讶道:“不知今日刮的什么风,竟让贺府尹大驾光临?”
“说起来,贺府尹不好好彻查下官遇刺一事,反倒有闲情逸致上门拜访,莫非案子已有眉目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
他一说这话,贺山泉的脸色更是难看,像吃了苍蝇一样的。
宋明远却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说道:“……如此说来,我倒要替贺府尹高兴,您终于能对当今圣上有所交代了!”
他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清楚得很。
以他的手段,要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并非难事。
连章首辅都查不出端倪的事情,贺山泉又有什么本事能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