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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密谋
    永康帝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他本不是个蠢的,如今也知凡事不能做得太过,免得寒了一众臣子之心。

    他当即摆摆手道:“宋大人所言,朕自是相信的。”

    “这请太医前来诊脉之事,便不必了。”

    说着,他的眼神又落在章首辅面上,“既然宋大人身子不适,那便算了,朝中上下又不是只有宋大人一人能去荆州府,再派个人去就是了。”

    章首辅显然没想到宋明远会闹这一出,当即点点头称是。

    只是他这话还没说完,宋明远却正色道:“还请皇上替微臣做主,请太医前来为微臣诊脉,微臣之名声来得本就不易,可不是这样任由旁人污蔑的……”

    言官一向是有几分脾气的。

    宋明远也不例外。

    他如今跪在地上,大有一副“若永康帝不替微臣主持公道、还微臣清白,微臣便长跪不起”的架势。

    永康帝下意识皱皱眉,觉得此般有些不妥。

    可偏偏他身旁还有个替宋明远说话的陈大海。

    他当即靠近永康帝身侧,低言几句:“皇上呀,不如就请太医前来为宋大人诊脉。章首辅那般性子,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只怕会记恨上宋大人,如此才会寒了一众大臣之心哪。”

    永康帝本就浑浑噩噩,被宋明远等人吵得头晕目眩,如今听闻这话,只觉心烦意乱,索性摆摆手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太医过来为宋大人好好诊上一脉吧。”

    宋明远今日之所以敢请太医前来诊脉,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如今宋章远的医术愈发炉火纯青,不仅擅长解毒,亦擅长制毒。

    几服丹药吃下去,便是太医来了,也能以假乱真。

    随着永康帝一声令下,很快有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前来的不仅有太医院院正,还有几名寻常太医。

    其中自是有章首辅的人。

    以院正为首,很快有人上前为宋明远把脉,一个接一个。

    待众人皆把脉后,以院正为首,躬身回禀道:“回皇上的话,宋大人的确有痹症。”

    “此症严重,已到了每日三顿皆要服药的地步。”

    “以宋大人这般身子骨,实在不宜长途跋涉,需静心养神,好生歇息。”

    即便院正说了这话,章首辅的脸色还是有几分难看——

    就宋明远这般精气神。

    就算是他病了,宋明远也不该得病才是。

    只是连院正都这般说了,章首辅只能认栽。

    偏偏院正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宋大人年纪轻轻,痹症就如此严重,得好生歇息。”

    “身子是自己的,若是长久劳累下去,只怕活不过三十呀。”

    饶是古人寿数不长,但三十岁便夭折,终究太短命了些。

    众人听到这话,纵然面上不显,心里却免不了议论几句——

    宋明远被章首辅如此针对,却仍为国为民。

    果然应了“好人不长命”这话。

    就连永康帝也不由多看了宋明远几眼,感叹道:“宋大人为国为民,如今累成这样,先前吗为何不请太医,也未曾多言?”

    “以后都察院内若无十分要紧之事,你不必多忙,该歇息就好好歇息,免得与你父亲一样,落得个身子不好、早早辞官的下场。”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觉正合心意,当即拱手应是。

    他说这话时,不由多看了一眼站在跟前的周于光——

    毕竟周于光得章首辅吩咐,如今对他颇为“照拂”。

    凡是都察院内的苦活、累活、脏活,旁人搞不定的活儿,都交给了他。

    他倒是想早早回去歇息,可偏偏身处这般境地,日子哪里能好过?

    如今得了永康帝这话,宋明远相信周于光就算有再大的胆子,想来也会有所收敛。

    他与周于光四目相对时,果然见周于光眼神闪烁,带着几分惧怕。

    如今与周于光打交道多了,他对这人的性子也有所知晓——

    本事不大,胆子也小。

    很快,随着永康帝另选了一人前去荆州府,早朝便退了。

    宋明远跟着文武百官走出大殿,谢润之不由多看了他几眼,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小子年纪不大,本事倒是不小。

    你如今看起来身子康健,没想到竟能闹出这样的名堂。

    宋明远看到这般眼神,只觉得当年的崔曙比起谢润之来,都得认输。

    毕竟此时谢润之的眼神中透出三分不屑、三分怀疑和四分淡漠,将心中的不悦表现得淋漓尽致。

    宋明远看了这般眼神,只觉自愧不如,更觉在朝中能身居高位者,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他自然知道谢润之这眼神是演给章首辅看的,亦是冷冷扫过去一个眼神,继而抬脚就走。

    谢润之很快行至章首辅的小轿旁边,抬手道:“……还请大人降罪,今日之事是我办得不利。”

    章首辅已将方才谢润之的眼神尽收眼底,如今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摆摆手道:“这件事你已尽力,谁也没想到宋明远竟是如此滑头,我又怎会怪你?”

    这话落下,轿夫便抬着章首辅的轿子匆匆离去。

    谢润之看着轿子缓缓离去,神色不变,心里却漫出几分鄙夷——

    若是他想隐瞒私下与宋明远来往过密之事,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偏偏章首辅一叶障目,以为自己所为皆是对的,真是可笑可叹。

    ……

    很快。

    宋明远得了痹症的消息传遍了京城,也传到了定西侯府。

    秦姨娘听说这消息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都说了,让你闲暇时多歇歇、多歇歇,可你就是不听!”

    “整日不是看书,就是捣鼓你那话本子,要么就去闻香斋或闻香书斋!”

    “这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铺子上的事你少管些,难道还能开垮了?”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要我怎么办才好?”

    真是儿子无论到了多大年纪,在自己娘跟前终究是个小孩子。

    宋明远瞧见秦姨娘这般模样,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愧疚,当即开口道:“好,好,我都听姨娘的,以后定好好养着身子。”

    顿了顿,他又循循善诱道,“我听三弟说过,这痹症是要终身吃药的。如今我身子骨这般模样,姨娘,我不想成亲,我不愿害了人家姑娘。”

    秦姨娘听到这话愣了一愣,连眼泪都忘了擦。

    下一刻,却听见宋明远继续道:“姨娘,您也是有女儿的人,难道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身患痹症之人?”

    “但凡好人家,都不会愿意将女儿嫁过来。”

    “若是舍得的,只怕十有八九是为了定西侯府的权势和金银财宝,这样的姑娘我更是不愿娶的。”

    秦姨娘正伤心着,仔细一想,只觉得宋明远这话十分有道理,可又忍不住道:“可你这辈子不成亲,到老了谁来照顾你啊?”

    “不是还有大哥和三弟的孩子吗?”宋明远适时握住秦姨娘的手,笑了笑,一字一顿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哥和三弟来日都会成亲,有自己的子嗣。我若对他们的孩子好,悉心教导,还怕以后没人给我养老送终?”

    他心知这痹症是把双刃剑,虽会惹得定西侯等人惴惴不安。

    但对他而言,并非全然是坏事。

    秦姨娘闻言,面色一震,并未接话。

    好一会儿后,她才道:“只要你好好养着身子,什么成亲、养老送终的话,以后再说也不迟。”

    宋明远心中暗道——

    果然,这就和后世“要想掀屋顶,先开窗”的道理一样。

    若说掀屋顶,寻常人定然接受不了。

    可若先说掀屋顶,旁人不答应,再说开个窗,想必人人都能接受了。

    他神色不变,又道:“至于父亲那边……”

    话还未说完,秦姨娘便连忙接话:“你好生养着自己的身子,至于你父亲那边,我自会帮着劝劝他。”

    “天大的事情,也没有养好身子骨重要。”

    宋明远连连点头,继而附和。

    待秦姨娘走后,宋明远便好生歇息了片刻。

    毕竟如今他可是有“病疾”在身,不能多劳。

    就连都察院里,周于光因永康帝当众发话,纵然得了章首辅的吩咐,也不敢再像从前一样偷偷摸摸针对宋明远了。

    宋明远只觉这日子畅快了许多。

    闲暇时写写话本子,强身健体走几圈,有时还拉着文蟠一起去城郊喝羊肉汤,小日子简直快活得似神仙。

    可他渐渐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因为文蟠花在宋氏族学的时间越来越多。

    有时宋明远前去找文蟠喝羊肉汤,文蟠面上会露出犹豫之色,犹犹豫豫地看向窗外,再看向桌前的教案,道:“……虽说如今刚入秋,是喝羊肉汤的好时候。”

    “但明远,你看,从定西侯府到城郊羊肉汤馆,一来一去少说也要花上一两个时辰。”

    “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再去指导指导几个学生。”

    早在文蟠进入宋氏族学之前,宋明远虽料想到他会比寻常人更加努力,却万万没想到他会努力到这般地步——

    不过数月时间,文蟠就瘦了一圈。

    文蟠心智本就异于常人,若是沉迷一件事,会比旁人愈发用心。

    如今见宋明远没有接话,他索性摆摆手道:“你若想吃羊肉汤,便只管去吧,我就不去了,还是去看看学生们的学问好了。”

    这话说完,他当真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连个犹豫的眼神都没给宋明远留。

    宋明远自是知道文蟠这德行,想来他也是极想念那羊肉汤的。

    不仅是文蟠,就连柳三元想来也对那羊肉汤念念不忘——

    近来老姜氏的病情时好时坏,若是争执起来,柳三元也颇多苦楚。

    他便有心想为师傅师娘也带些羊肉汤回来,当即抬脚朝外头走去,连声吩咐道:“吉祥,你这就命人准备马车,我要去城郊那羊肉汤馆一趟。”

    吉祥立马命人备车。

    宋明远坐在马车之上,晃晃悠悠不多时,便到了城郊羊肉汤馆。

    如今雪灾已过,但赋税未减,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连吃饱穿暖都成了奢望,哪里有钱下馆子?

    故而即便已至初秋,这往年生意不错的羊肉汤馆,如今却冷清得很。

    宋明远照旧叫了碗羊肉汤和三两个小菜,一个人坐在这里吃吃喝喝,倒也惬意。

    只是他正埋头喝汤时,却听到老板冲门外招呼道:“客官也是来喝羊肉汤的吗?”

    宋明远闻言,不免抬头看了一眼。

    毕竟这羊肉汤馆的老板早已把伙计都辞了,这么晚了,哪里还有旁人前来喝汤?

    可他不看不知道,一看却是吓了一大跳。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谢润之。

    谢润之面带疲色,但一进来,眼神便四处搜寻,想来是在找宋明远。

    四目相对时,宋明远眼中的惊慌已彻底掩下,站起身朝他微微点头,“谢阁老。”

    他觉得以谢润之如今的本事,想要派人跟踪他并非难事。

    如今朝中身居高位者,皆是多年成精的狐狸,又有谁是简单的?

    谢润之并未像从前一样寒暄,反而直奔宋明远而来,当即坐下,径直开口道:“今日我抽出时间,撇开身边跟踪的人已是不易,没有过多时间与你寒暄,我们长话短说吧。”

    他话里话外已将宋明远当成自己人的架势。

    宋明远方才喝了一碗羊肉汤,浑身热乎,听到这话,更是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他等这一刻,已等了许久许久。

    宋明远言简意赅,正色开口:“谢阁老请说。”

    他更是亲自替谢润之打了一碗羊肉汤,笑道,“就算时间紧迫,但正如我从前所说,天下之事,断然没有自己的身子骨重要。”

    “您先喝碗羊肉汤暖暖身子,有什么话不着急,慢慢说。”

    早在许久之前,谢润之便派人盯着宋明远了。

    不仅是为章首辅办事,亦是为了自己。

    没想到如今,从前那些打探到的消息竟也有了用武之地。

    从前谢润之不明白宋明远为何会花上一两个时辰前来城郊喝这羊肉汤,可一口汤下肚,汤汁爽滑、醇香浓厚,整个人连眉头都舒展开来,那颗急躁不安的心也渐渐平复,语气顿时放缓了不少:“从前章首辅留着你,不过是觉得你掀不起什么风浪。”

    “如今他却已对你起了杀心。”

    “纵然你能躲过荆州府一事,却躲不过第二次、第三次。”

    “以我所见,凡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与其处处闪躲,不如……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