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邪手臂箍着沈玉肩背,力道却都施在了指间紧攥的衣料上,紧绷的身体在沈玉的连番安抚下似乎找到了一个支点,颤抖的幅度稍稍减弱了一些,感受到沈玉吻过来的唇都在抖,带着丝丝缕缕的恐慌与无助,他唇边艰难扯出一抹弧度,哑着嗓子哄他:
“没,没事的……”
他努力想让声音平稳一些,尾音却骤然淹没在一阵痛苦喘息中。
“别说话,你省省力气。”沈玉低语,声音微颤,抱得他更紧了些。
也许是药效终于起了作用,江邪痉挛的身体有了一丝松懈,阵阵暖流沿着经脉游走,渗入骨头缝,裹挟着那针扎般的剧痛逐渐化为滞涩的钝痛。
寒意稍退,灼热带来了疲倦,江邪蜷在沈玉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颈窝,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指间力道也在慢慢减弱,胸膛急促地起伏了一阵,平复着紊乱的气息。
“……好些了?”沈玉的声音极轻,也有些哑,唇还贴在江邪耳畔。
江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有些虚脱,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和身下的被褥,也浸湿了沈玉的衣衫。
四肢百骸的疼痛还未彻底消退,药劲只是减缓疼痛,但也聊胜于无,好半晌,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眼皮掀开一条缝,借着昏暗光线,看清了沈玉那苍白的脸色以及急红了的眼尾,下意识偏头轻轻吻了一下那里,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语气里带了几分惯常的调侃:
“……怎么急成这副样子,没事了,别担心。”
只是每一个字都诉说着他的疲惫,沈玉紧张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胸口又涌上阵阵酸涩,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微微抬头,捋着江邪汗湿的鬓发,最后长指落在他后颈,轻轻摩挲着,低声问:“每次都这样吗?”
“……”江邪沉默了片刻,才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顿了顿,又故作轻松地说道,“其实还好,以前自己习惯了,现在有你在呢,我就撒撒娇。”
沈玉心口又是一疼,叹了口气,仰头去吻他,安抚道:“嗯,睡吧,我在。”
等江邪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沈玉轻拍了拍他搭在他腰上的手臂,温声商量着跟他说:“我去叫人打热水,给你擦擦身子,不然会着凉,好不好?”
江邪这会儿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本想拒绝,不想再折腾沈玉,但湿透黏腻的里衣和被褥贴在皮肤上确实难受,而且沈玉身上也是湿的,也不能就这么睡,他更怕沈玉着凉。
再者他现在浑身毫无力气,药劲上来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拦只怕也拦不住。
察觉他好像点了点头,沈玉想支起身子,但是腰间那只手有些固执,手的主人脑子想放但手不认同,他有些无奈,小声哄着:“我去去就回,你乖一点。”
不过还不等沈玉下床,门便被人推开了一条缝,谢霏和任劳任怨的宋清,一个惦记着江邪异常的蚀骨散被他俩的动静惊醒,一个守夜当了半宿谢霏的门神。
推门之前谢霏便已预料到屋内情况,因此也没过多责备,指挥宋清去烧热水。
她端着灯盏,快步走到床边,看清了两张同样苍白的脸,长出了口气,手指搭上江邪的手腕,指尖下的脉搏紊乱而微弱,她眉头紧锁,又迅速检查了下他的伤口和体温,果然看到不少伤口崩裂。
沈玉坐在一边,低声道:“吃过药压下来了,今夜还会再发作吗?”
“那药也只是暂时麻痹痛觉,治标不治本,大概能保他睡个安稳觉。”谢霏叹了口气,看向沈玉,“你也别硬撑了,脸色难看得吓人。”
她简单看了一眼沈玉身上的外伤,又给他也搭了下脉,确认他只是忧急攻心、耗神过度,内伤外伤都无恶化,才稍稍放心。
似乎是察觉怀里空了,江邪又撑起了一丝意识,手臂捞了一下,嘴唇微动,却没能发出什么声音,沈玉捕捉了他的动作,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安抚着他:“我在呢,没走。”
不多时,宋清端着热水回来了,又拿来了两件干净衣裳,换个衣服而已,沈玉自己就可以,谢霏便着手给江邪身上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宋清在一旁打着下手,更换了套被褥。
谢霏担心他俩受风寒,又一人补了碗参片姜汤,江邪虽是睡了过去,但余痛未消,牙关咬得紧,热汤喂不进去,全是沈玉一口一口渡过去的,来回折腾了近半个时辰,屋内终于重归平静。
后半夜沈玉几乎无眠,断断续续睡了一阵又会惊醒,天刚蒙蒙亮,他便披衣轻手轻脚起了床,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微凉的晨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兀自站了一会儿,便见隔壁屋的谢霏揉着脖颈走了出来,手里抓着几张纸,脚步不停,但眼下的青黑泄露了她的疲惫,一抬眼便和窗边的沈玉对上视线,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醒得这么早,拧着眉道:
“怎么不多歇会儿?你那内伤需要多休息。”
沈玉关好窗,带上门走了出来,淡声开口:“睡不着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门板,压低声线问:“江邪他……”
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问下去,问蚀骨散还会不会发作?问这毒到底有没有解?每个问题都沉重得让他难以启齿,因为答案呼之欲出,只是他还抱有那么一线希望。
谢霏眼神复杂地看着沈玉,她知道他想问什么,这也是江邪想让她瞒着的,她理解江邪或许不愿沈玉为此忧心,也怕他乱揽责任,但沈玉心有玲珑,只怕经过昨夜一遭,猜也猜得出来,而且沈玉作为江邪最亲近的人,也该有知情的权利。
犹豫半晌,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他体内毒根深种,长在经脉里,昨夜的情况……恐怕不会是最后一次,什么时候还会发作谁也不知道,发作也只能靠压制药物延缓痛苦,只是……”
“此药无法根治,也会逐渐失效。”沈玉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话,呼出口气,平静地问,“那么,他能活多久呢?”
“本质上来讲,蚀骨散不会危及性命,但那样的疼,常人难忍,死于此毒的,皆为经受不住折磨而自杀。”谢霏有些不忍,“如果找不到解药,能活多久……全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沈玉闭了闭眼,留存在蒋昭手中的解药至今都没有消息,追踪三长老等人寻找解药配方也没有更多进展,谢霏日复一日的研究更是毫无头绪,他们现在唯一的出路在铸剑山庄。
“他的毒深入经脉,所以,要么找到根治之法,要么就只能废了武功,可……”
可废了武功,经脉寸断内力尽失,他又能多活几个年头?
谢霏没出口的话沈玉理解了,他垂下眼睑,轻声道:“若真到那步,也总比日日煎熬强,废了我养,能活多久,我就陪他多久,之后,安排好一切,陪葬。”
沈玉的后两个字很温柔,甚至还带了一丝笑意。
“你胡说什么昏话!”
谢霏被他那最后两个字惊得心头剧颤,手指猛地攥紧,她抬起头,却对上沈玉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沈玉轻笑一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声线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山间清雾:“放心,只是最坏的假设。”
他顿了顿,偏头,目光越过谢霏肩膀,落在那扇木门上,眸底深处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满是偏执,“哪怕寻遍天下万法,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只要他活,长长久久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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