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命运夺走了他的家人。
“下辈子,投胎个好人家,衣食无忧……平安长寿。”江邪深深呼吸了口气,顿了顿,轻声说道,“走吧。”
起风了。
云澜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那小子白日里分明还在津津有味地听他讲故事,怎么这会儿工夫就站不起来了呢。
微风拂过发梢,又调皮地卷起众人衣角。
苏予忱终是没忍住,小声抽泣起来,他好不容易交了一个朋友,说好回头一切事了要一起游历江湖的,可现在守着这承诺的,就剩他自己了。
饶是见惯了生死的褚恒和桑喆也有些呆滞,他们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的死亡,却从未想到,阮亓会走在他们前面,两人似乎还能看到那调皮少年笑着呼唤他们,可再低头,便是他尚有余温的尸首,霎时悲从中来。
那缕微风恋恋不舍地触了触江邪指尖,又在马车边缘徘徊了片刻,终是散了。
江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前骤然一黑,身子晃了一下,却靠那非人般的毅力愣是又稳住了,他目光沉沉地朝着院外村口的方向看去,那里还有他生死未卜的爱人。
他还不能倒。
众人心头沉重未褪,突觉阵阵森寒气息席卷而来,空气刺骨,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冰碴。
“不好!”谢霏登时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江邪眸光一凛,这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了,来不及细想,他匆匆留下一句“把阮亓安置好”后便提步往外奔去。
云澜、褚恒等人也瞬间惊醒,动了起来,谢霏抹了把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立刻跟上江邪。
仅这片刻,沈玉所在的那辆马车周围便已是寻常人不可靠近,那翻腾混乱的气息连带着江邪周身内力也一起躁动不安起来,他皱着眉压下胸口躁郁,一把掀开车帘,车内景象顿时令他呼吸一重。
寒意逼人的精纯内力在沈玉周身流转不息,本就苍白的唇色已经染上了几分青紫,而他身后的宋清也是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唇边甚至溢出了一抹刺眼的红,整个人身体颤抖,他手掌贴在沈玉后心,原本缓缓输送的内力此刻变得格外急速而不受控制。
两人旁边文浩轩的情况甚至比宋清还差一些,他在寒气爆发的瞬间就察觉不妙,而紧接着宋清那疯狂涌入沈玉体内的内力也证实了他的想法,他想上前帮忙拉开宋清,却没想到自己才刚触碰到宋清,浑身内力便好似受到什么吸引一般,源源不断地经由宋清的手涌入了沈玉体内,他刚恢复了一些的气海又险些被抽空。
谢霏脸色难看,沈玉此刻的经脉极其脆弱,缓慢输送的内力一是填补他干涸的气海,二则是滋养他的经脉,但眼下如此疯狂的汲取内力,极有可能造成经脉二次创伤,要是再持续下去,只怕是会前功尽弃,彻底摧毁他的经脉。
而江邪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看了一眼谢霏,冷声道:“把他身上的内力引出来。”
谢霏一愣,瞬间就知道了他想干什么,急忙阻拦道:“不行!你内力本就所剩不多,内伤未愈,还有蚀骨散作乱,如何承受得住他那冰寒之气?”
“来不及了。”江邪薄唇紧抿,眼见沈玉那愈发肆虐的气息已经刮伤了宋清的手,他不再犹豫,抬手调动身上内力,猛地一掌拍在了沈玉身前那层气浪之上,低喝一声,“宋清!松手!”
随着江邪霸道的气劲撞上那层气浪,沈玉周身萦绕的寒气陡然一滞,趁此机会,宋清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内力,双手才刚脱开沈玉后心,他和文浩轩便被再度肆虐而起的森寒气息给弹开了,双双撞在身后的车壁上,而马车终于经受不住这风卷残云般的气场侵袭,霎时四分五裂。
而突然缺失了内力来源,沈玉全身气息瞬间一乱,而江邪便在此时接替了宋清的位置,手掌稳稳抵着沈玉脊背,与此同时,谢霏狠一咬牙,摸出几根银针,扎入沈玉体内。
刹那间,沈玉身上躁动不安的内力极速归拢,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般,一股脑地涌进了江邪体内。
全身经脉被那森寒之气裹挟之时,江邪心中所想却不是自己有多疼,也不是他能不能撑下去,而是:原来那雪山之巅,竟是这么冷吗……
“呃……”
江邪抑制不住地闷哼出声,胸腔好似被冻结,呼吸都慢了下来,身体各处被森冷的内力冲击,路上吃的那半颗缓解蚀骨散的药也彻底没了效果,四肢百骸乍起的疼痛几乎要了他大半条命,眼前黑了又黑,意识在剧痛与寒冷的夹击中浮沉,每一次呼吸都扎得肺腑生疼,耳畔一切声音都朦胧起来。
“江邪!”
谁在喊他?
“你要是撑不住,沈玉会跟着你一起毙命!”
沈玉!?
江邪骤然清醒,马上就要倒流逆冲的内力立即收住了势头,他死咬着牙关,血腥味在口中弥漫,额角脊背不断渗出冷汗,费力引着那股肆虐的内力在他体内流转,利用自身经脉作为缓冲和过滤,将它们一点点输送回沈玉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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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失去一个陪伴他七年的家人了,要是再失去他爱的人,那他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爱人尚且年少,世间的山川湖海还没一起去看,他们还要带着阮亓的那份好好活下去,还要带着他走遍大江南北,他必须撑下去。
他不信神佛,是因为命运从未怜爱过他,但若世间真有神佛,他只求能善待他一次,救救他的挚爱,不要让他,再度孤身一人。
天边逐渐划开一线微白,鸟雀啁啾,村子里不知谁家的鸡昂首挺胸打着鸣,而风暴中心的二人对这些毫无所知。
一众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焦灼。
江邪面无人色,失血与麻木的疼痛让他快要提不起力气来了,手指蜷了蜷,却又被那一丝执念支撑着突然绷直。
而就在这时,一直双眸紧闭,气息紊乱的沈玉,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他搭在膝上的手指也微微蜷缩了一下。
下一瞬,寒冰乍破,沈玉气海深处泛起一丝涟漪,犹在江邪体内乱窜的森寒内力陡然停滞,转而趋于平缓,温和地流淌过江邪的每一处经脉,试图抚平他的痛楚,最终汇入了他近乎枯竭的气海丹田,而那股几乎能冻结江邪灵魂的刺骨寒意,也在顷刻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沈玉虽然依旧脸色苍白,但内息与呼吸均已趋于稳定,即使还在昏迷当中,但他似乎感受到了江邪的气息以及他所承受的痛苦,因此还反过来滋补江邪那濒临枯竭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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