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没有去驿馆歇息，而是径直去了城东。</br>自从霍平在许县站住了脚跟，义塾已经换了地方。</br>在一条小巷里，几间简陋的茅草屋，用木桩围了个院子。</br>院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书两个大字：“授业”。</br>霍光站在院外，静静地看着。</br>院子里，十几个孩子正跟着一个年轻的塾师诵读。</br>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念的是《农桑要术》里的句子——</br>“……春耕宜迟，秋耕宜早。迟者土脉未动，早者地气未升……”</br>霍光听着，目光落在那几个孩子身上。</br>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有的还打着补丁，但坐得端正，读得认真。</br>他们的眼中，并没有一些人的麻木与混沌，反而满是清明之光。</br>田仁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霍公，这些都是流民和佃户的孩子。据说天命侯办学堂，不收束脩，还管一顿午饭。只不过这个学习的内容，确实是闻所未闻。不教四书五经，而是教农桑之事，在颍川郡那些经学家眼里，算是异类。”</br>霍光下意识开口：“学习不能拘泥于传统老旧，更不能只学经学文章，要真切解决困难和问题……”</br>说到这里，霍光突然停了。</br>田仁却一脸笑容地赞叹：“霍公不愧是冠军侯之弟，这番言论颇有冠军侯当年不用古兵法的名句。”</br>霍光没有再说什么。</br>霍平跟自己，霍平与自己兄长的事情，田仁一概不知。</br>否则，也不会在自己面前提到自己兄长。</br>不过自己所说的这番话，想必田仁会如实汇报给太子。</br>就不知道太子怎么想了。</br>霍光知道，此行不仅是太子要了解霍平的情况，也想要探查自己的真实态度。</br>这也导致霍光来到颍川，其实背负了不小的压力。</br>他原本就是倾向于霍平这边，如果因为霍平，自己的看法出现丝毫偏差，只怕太子会对自己与霍平更加有看法。</br>现如今，太子的手段，已经有了陛下之形。</br>明面上相信自己，却又派了田仁跟随。</br>这种御下之道，是要让自己不偏不倚啊。</br>正在沉思中，一个瘦小的男孩读完一段，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br>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br>霍光不由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大的时候，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br>然后自己追随着他前往长安，也追随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br>霍光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几乎不能被称作笑。</br>下一处，是屯田庄的工坊。</br>远远地，霍光就听见了水声。</br>走近了，才看见那条引水的沟渠上，架着一座木制的水车，轮子缓缓转动，带动着里面的石碾、石磨。</br>霍光停住脚步，看了很久。</br>他见过这些东西。</br>在朱霍农庄，他第一次看到那些水车、水碾时，震撼得说不出话来。</br>后来见得多了，便渐渐习惯了。</br>霍平的东西，总是这样，看着寻常，用起来却让人惊叹。</br>田仁则是大为吃惊，因为之前他没有被重用，所以也没有随着太子刘据去过朱霍农庄，对这些不了解。</br>田仁询问霍光，水车与水碾的效率。</br>霍光看了一眼说道：“这水车加上水碾，抵得上五十个人工。”</br>田仁有些吃惊，于是过去仔细了解。</br>然而恰好碰到了屯田庄的护卫队。</br>自从出现刺杀事情之后，屯田庄的警戒大大增强。</br>好在田仁一番解释，这才回来了。</br>回来之后，田仁沉着脸说道：“霍公，我观这屯田庄护卫都穿着私甲，他们兵甲……确实超标了，远超朝廷规定的数目。”</br>屯田有屯田的规矩，再说普通屯田之地，也养活不了太多甲士，自然也不需要那么多兵甲。</br>可是屯田庄有水车和水碾这些，大大节约了人工。</br>于是武装人员，自然比一般屯田之地更多。</br>霍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也只是毫无感情地说道：“如实记录。”</br>田仁愣了愣，随即躬身：“是。”</br>从工坊出来，霍光又去了义仓。</br>义仓前，排着长长的队伍。</br>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手里攥着竹筹，一个一个往前挪。</br>有人领到粮，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宝贝。</br>霍光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人领完粮，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三三两两散去。</br>一个老妇人领完粮，从他们身边经过。</br>田仁却有意将老妇人拦下：“你们这是在领粮食么？”</br>老妇人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他们。</br>“这位贵人，是来看义仓的？”</br>霍光看着她。</br>老妇人满脸褶子，眼睛却亮得很：“咱这义仓，是侯爷开的！平价卖粮，不管是谁，凭户籍牌就能买三升！”</br>霍光没有说话，田仁问道：“侯爷是谁？”</br>老妇人满脸笑容说道：“自然就是朝廷派来屯田的天命侯侯爷，侯爷来我们许县，是我们许县之福。我孙子也在义塾学习，学了不少本事。”</br>她絮絮叨叨说着，脸上全是得意。</br>霍光静静地听她说完，问了一句：“你们信他？”</br>老妇人一愣，随即笑了：“信！咋不信？侯爷的人，不打咱们，不骂咱们，还教咱们的孩子念书，给咱们活路。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官？”</br>霍光没有回答。</br>他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影，目光幽深。</br>田仁若有所思，凑过来低声道：“霍公，天命侯治政，已入骨髓了。短短时间，百姓如此拥护，影响力非同一般，不愧能代表天命之人。”</br>田仁一番褒奖，可是话里话外，别有洞天。</br>“既然你如此好奇，那你就负责代我与他聊聊吧。”</br>霍光看得出，田仁暗藏心思。</br>作为监察百官的司直，如今得到重用，难免想要向太子效忠。</br>而且作为太子新宠，他势必要挑战一下其他人的位置，确保自己能够进入核心圈层。</br>他迫切地想要向太子证明，只有他是一心向着太子的。</br>只可惜，他碰到的是霍光。</br>在陛下身边，十数年没有犯错的怪胎。</br>整个卫家被清洗，唯有他至今屹立。</br>所以在霍平眼里，田仁毕竟缺少朝堂历练，很多话都藏不住，意图也表现得太过明显。</br>这家伙，一直想方设法勾自己的话。</br>不愧是干司直的，就是想要挑错，就如同一根长矛，寻找自己的破绽。</br>可惜他碰到的是大汉，最强的盾！</br>在霍光眼里，田仁倒也好对付。</br>不管他说什么，自己就是不给他回应，甚至把主动权让给他。</br>恰好，霍光也不愿意以真实身份见到霍平。</br>田仁闻言果然没有多想：“既然霍公这么说，那下官自然愿意效劳。”</br>霍光微微一笑，他先上了马车。</br>田仁随后也上去了。</br>马车向屯田庄而去，并且已经有人前去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