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兵们仓皇而逃,火把扔了一地,刀枪也丢了。
百姓们追出半里地,才被霍平的人劝住。
喧嚣终于散去。
义仓前,一地狼藉——火把、石块、断木,还有那具钉在柱子上、已经被解下来的尸体。
霍平站在仓门口,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郡兵队伍,久久没有动。
张顺走过来,低声道:“侯爷,那几个人招了。是田氏的人,还有一个……是郡守府的门客。”
霍平点点头,没有说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今晚这一出,够李安喝一壶了。”
霍平回头,看见刘彻披着旧氅,不知何时站在人群后面。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深邃得像藏着千山万水。
“他还不够。”
霍平低声道,“背后的人,还没出来。”
刘彻点点头,望向李安逃走的方向。
“快了,我已经将这里的事情,写成奏章递交给当朝光禄大夫霍光。以霍光为人,肯定会帮你的。”
刘彻淡淡地说道。
霍光?!
霍平闻言心中一跳,这可是一位狠人。
作为西汉中期关键政治人物,霍光推动了“昭宣中兴”的盛世局面,同时也是古今第一权臣。
历史对他评价非常复杂,他权倾朝野甚至废立皇帝,实权如帝,名分非帝。
但是纵观一生却并未真的谋逆篡位。
有人将他称之为汉代的伊尹,也有人将他称之为——影子帝王!
可以说,他唯一干得糊涂事就是他妻子毒害汉宣帝的皇后,导致最终霍家满门颠覆。
只是哪怕如此,霍光仍然被列为“麒麟阁十一功臣”首位。
霍平吃惊地看向刘彻:“朱家主,你还有霍光这一层关系呢?那你老牛逼了。”
“霍光?很值得关注么?”
刘彻看向他,也是一脸好奇。
霍平这才想起来,霍光现在不过就是光禄大夫。
等当今陛下走了,霍光辅佐汉昭帝的时候,才正式崛起。
不过如今巫蛊之祸也不知道怎么没了,当今太子还在监国,霍光还有没有这个机遇都难说了。
所以,霍平只能说道:“是个很厉害的人物,搞好关系肯定没错。”
“哦,我是以你名义发文给他的。”
刘彻似笑非笑说道,“正好帮你跟他建立一下联系。”
霍平苦笑:“那他能搭理我么?”
“天命侯,他肯定会搭理的。”
刘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有深意。
……
未央宫。
太子刘据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两份奏章。
左边一份是颍川郡守李安的急报,右边一份是霍光的奏章。
李安的奏章写得密密麻麻,字里行间全是惊惧与推诿:“天命侯霍平聚众抗法,煽动百姓冲击郡兵,许县几成乱局……臣竭力弹压,然乱民势大,请朝廷速发兵镇压……”
霍光的奏章只有寥寥数行,却字字如刀:“颍川郡守李安,治郡无方,纵兵伤民,激变百姓。许县之乱,非民之乱,乃官逼民反。臣请旨:罢李安,押解入京,交廷尉严审。”
刘据眉头紧锁,手指在奏章上轻轻敲击。
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通禀:“丞相刘屈氂求见——”
“宣。”
刘屈氂大步而入,面色凝重。
行礼毕,他开门见山:“殿下,霍平在颍川无法无天!私杀田氏族长田延年,策动百姓围攻郡兵,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臣请即刻下诏,逮捕霍平,押京问罪!”
刘据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丞相说霍平策动百姓围攻郡兵,可有证据?”
刘屈氂一噎,随即道:“李安的奏章写得清清楚楚!霍平的人打开义仓,百姓趁机暴乱,郡兵不得不退——这不是策动是什么?”
“打开义仓?”
刘据翻开李安的奏章,又看了看霍光的,“霍光奏章里说,百姓聚众是因为有人造谣义仓无粮,要抢粮的是郡兵的人。丞相觉得,谁的话可信?”
刘屈氂冷笑:“霍光明显倾向于天命侯,自然替他说话。殿下不可偏听偏信!”
刘据沉默片刻,忽然问:“丞相可知,天汉二年关东之乱?”
刘屈氂一愣。
刘据缓缓道:“那年关东吏民连坐,群盗并起,大群至数千人,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陛下震怒,随即颁布《沈命法》——凡不能及时镇压暴动者,皆以失职论处,重者斩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屈氂脸上。
“今日许县之事,若非霍平及时开仓、安抚百姓,李安那三百郡兵,能挡住多少乱民?若真酿成大乱,李安该当何罪?”
刘屈氂脸色微变,却仍强硬道:“即便如此,霍平私杀田延年也是事实!田氏乃颍川豪族,无凭无据,说杀就杀,朝廷法度何在?”
刘屈氂说话的时候,也觉得奇怪。
最近一段时间,太子的表现他看在眼里。
优柔寡断、小心翼翼。
经历过当今陛下这一朝,再面对当今太子的执政风格。
哪怕太子经过历练,有了一些天子的威仪,但仍然觉得对方“软”了一点。
然而今天,刘据的态度明显不一样。
似乎压抑着什么愤怒。
“田延年派人刺杀霍平。”
刘据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刺客当场被擒,供出田氏指使。丞相觉得,田延年该不该杀?”
刘屈氂正要驳斥,难道刺客说是谁,那就是谁么?
刘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霍平的未婚妻无盐慧,在那次刺杀中为霍平挡箭,重伤至今未愈。”
刘屈氂一愣,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据看着他,目光幽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丞相可知,无盐慧是谁?”
刘屈氂心头一跳。
他不知道无盐慧是谁,但是觉得刘据的愤怒好像因这个女人而起。
刘据目光如冰,充满寒意。
刘屈氂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对视。
刘据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回御案,提起朱笔,在霍光的奏章上批了三个字:“准。押京。”
然后抬起头,对刘屈氂道:“丞相方才说,霍平策动百姓造反,不可轻信。孤也觉得,此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所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孤会指定绣衣直指御史,即日前往颍川,查明真相。”
刘屈氂脸色铁青,却无法再争。
他跪地叩首:“臣……遵旨。”
刘屈氂转身离开,在走出殿门的时候,他隐约感觉,背后刘据的目光,宛若钢针。
而他实在想不通,这件事里面,他做错了什么。
太子刚刚对自己,似乎动了杀意?!
还是说,这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