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逢最先开口,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不好意思:“姑娘,我……我想留在义安盟。”
林柚:“哦?为什么?”
白逢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在这儿待了这几天,心里特别踏实。不用成天琢磨怎么讨好客人,不用提心吊胆怕得罪谁,也不用担心哪天莫名其妙就被拖去……那些地方。”
他恳切地望着林柚:“姑娘,您能给我安排个活计吗?我什么都能干——跑腿、传话、伺候人,都行。我不挑,真的。”
墨痕难得刺他一句:“你不是攒了不少钱?还不够下半辈子花的?”
白逢瞪他一眼:“钱是钱,日子是日子。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其实他们三人都私下攒了一笔。在国色天堂那种地方待久了,谁都明白钱最实在。平日里把钱藏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鞋底缝几张小额银票,内襟衬一层薄薄的,枕头芯子里塞几颗碎银子。日积月累,倒也丰厚。
爆炸之前,他们决定赌一把。三人心照不宣地把藏好的银票全翻出来,贴身收着,做好了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的打算。
那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买个小院,置几亩薄田,只要不生大病,兴许能安稳过完下半辈子。
白逢所求的,就是这个——安安稳稳,不用再怕了。
林柚应下:“行,我让老盟主给你安排。”
白逢大喜,连连道谢。
林柚看向墨痕:“你呢?”
墨痕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我想去同洲。”
白逢差点跳起来:“你疯了?茫茫人海,你就看了一眼,就想去找人?你知道她叫什么吗?知道她住哪儿吗?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青竹也忍不住道:“这确实有些冲动……”
墨痕没理会他们,只望着林柚。那双冷峻的眼里,难得透出一丝恳切:“姑娘,我想去找那个人。”
林柚心知肚明——这家伙对萧寒一见钟情了。
林柚直言:“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墨痕说,“我知道她未必是好人,也未必会记得我。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在这个泥潭里泡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明白活着是为了什么。每天睁眼,等天黑;每天闭眼,盼天亮。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白逢想要个安稳的归处,青竹想回家。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是得过且过罢了。”
“直到那天我看见她。”
他抬起眼,那双冷淡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光。
“就那么一眼。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
林柚也应下:“行。我让人送你去同洲。到了那边,你自己找门路,自己打听,自己想办法。我帮不了你更多。”
墨痕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姑娘。”
白逢急了:“姑娘,他这……这不是去送死吗?同洲那地方多乱,他一个生面孔,怕是连三天都活不过去!”
林柚瞥他一眼:“他自己选的,你操什么心?”
白逢:“……”
墨痕倒是罕见地笑了笑:“你就好好待在义安盟吧。等我找到人了,说不定还能回来找你喝酒。”
白逢:“……你最好活着回来。”
墨痕没应声,只笑了笑。
话虽说到这份上,但谁都清楚,日后各走各的路。没必要再讲那些空话。
林柚:“行了,你们两个先出去。青竹留下。”
白逢和墨痕对视一眼,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
小院里只剩下竹叶沙沙的轻响,和暖融融的阳光。
青竹站在原地,望着林柚,眼神并不平静,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片刻后,终究是青竹上前一步,双膝跪地,朝她深深叩首。
“姑娘……”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青竹能重获自由,这一拜,您得收下。”
林柚坦然受下,只是淡淡道:“你可还记得那晚我说的话?”
青竹点头:“记得。姑娘说……若我表现得好,日后兴许能帮我,杀了那个……让我烙印之人。”
林柚翘起腿,抱臂睨他:“很好。那你现在可知我是何人?什么身份?要做什么事?”
青竹仍跪着,浅浅一笑。
是啊。
他们三人来义安盟的第一日就明白了。
这位胡姑娘,甚至都不姓胡。
只是旁人都叫她叶姑娘。
但这个姓,青竹也觉着是假的。
她出手阔绰,却不为享乐;她演戏入骨,眼底却始终清明;她救他们出来,却没索取什么。
她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顺便,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您……”青竹斟酌着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是第一个让我捉摸不透、难以看穿的人。无论您目的是什么,无论您是谁,您救了我,给了我指望,我这条命,便是您的。”
他稍顿,直视林柚的眼睛。
“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他清楚这话意味着把命交出去了,意味着从今往后不再自由,意味着可能比在国色天香时更危险。可若不这样,姑娘兴许也会像打发白逢和墨痕一样,把他打发了。
至于那句“杀了烙印之人”……不过是哄他配合的技巧罢了。他本就不是什么单纯的少年郎,心绪能为这句话波动,是因为姑娘拿捏住了他的执念。既然要赌,不如赌到最后——跟着她,看她如何兑现这个承诺。
林柚看着他。
这人确实聪明。
这番话换作旁人来说,多半会跪在地上表忠心,恨不得把心剖出来。
但他没有。
他目光坦然,脊背挺直。
他知道自己的价值,也明白她救他,不是为了让他感恩戴德。
是为了利用他。
“我需要同洲的一切情报。”林柚也不掩饰,“世家、官员、商贾、江湖人……只要是同洲的事,事无巨细,都给我整理出来。能做到么?”
青竹:“能,姑娘放心。交与我便是。”
“还有一件事。”林柚说,“你以后,不要再叫青竹了。”
这一瞬,青竹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瞳孔微缩,但他仍道:“……请姑娘赐名。”
“你想哪里去了?”林柚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好久。
好久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
在国色天香,他是“青竹”,是头牌,是能让客人一掷千金的“货”。在客人眼里,他是玩物;在妈妈眼里,他是摇钱树;在同行眼里,他是对手。
没有人想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不重要,他的过去不重要,他这个人本身不重要。重要的只是“青竹”这个符号能换来多少银两,能伺候多少客人,能撑多久而不坏。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膛起伏,肩膀微微发颤,但他稳住了声音,让它听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快哭出来的人。
“姑娘,我……我是……裴砚清。”
裴砚清。
这是娘亲给他取的名字。
砚,砚台的砚。娘亲说,真正的砚不在案头,而在胸壑——能载山河,能磨乾坤,能书写一个人的天地。
清,清正的清。娘亲还说,人生在世,如立于江川之上,水流千遭不改其清,风过万壑不失其正。心清了,路就明了。
娘亲望他以胸中砚台立世,盼他以心清如水归真。
他以为这辈子,再不会与这三个字重逢了。
“裴砚清。”林柚夸赞,“好名字。”
裴砚清喉结滚动了一下,“姑娘放心,我会做好您交代的事。”
林柚“嗯”了一声,语气又回到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这段日子恐怕要在这待上一阵。你需要什么只管让人去办,就说是我的吩咐。至于你从前那些事……你先理好思路,届时一并告诉我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裴砚清:“是,姑娘放心。”
他微微欠身,动作自然,不是奴仆式的弯腰,而是君子间相互致意的姿态。
林柚正要离开,裴砚清忽然开口:“姑娘——”
林柚回头。
阳光落在裴砚清身上,把那张清俊的脸照得有些恍惚。属于青竹的部分在渐渐融化,露出他本来的模样。
他迟疑了一下,才问:“姑娘……您可愿告诉我,您叫什么?”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
从第一次见面,到如今。
他知道她叫“叶姑娘”,知道岳姑娘叫她“队长”,知道义安盟的人叫她“仙使”。
可这些都不是她。
他想知道,那个把自己从泥潭里拽出来的人,到底叫什么。
“也是,以后你也是自己人了。”
“林柚。”
林柚随口答道,转身离去。
裴砚清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林柚。”他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轻轻念了一遍,像是要刻进记忆深处。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有些快。
好名字。
他想。
……
林柚处理完这些事,还有最后一件——找边牧,问漠国隐秘。
跟边牧聊完,她的“玩家身份”就要到头了。
“走吧。”她拍了拍将军的脑袋,“去找那个倔驴。”
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