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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自己的路
    白逢最先开口,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不好意思:“姑娘,我……我想留在义安盟。”

    林柚:“哦?为什么?”

    白逢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在这儿待了这几天,心里特别踏实。不用成天琢磨怎么讨好客人,不用提心吊胆怕得罪谁,也不用担心哪天莫名其妙就被拖去……那些地方。”

    他恳切地望着林柚:“姑娘,您能给我安排个活计吗?我什么都能干——跑腿、传话、伺候人,都行。我不挑,真的。”

    墨痕难得刺他一句:“你不是攒了不少钱?还不够下半辈子花的?”

    白逢瞪他一眼:“钱是钱,日子是日子。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其实他们三人都私下攒了一笔。在国色天堂那种地方待久了,谁都明白钱最实在。平日里把钱藏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鞋底缝几张小额银票,内襟衬一层薄薄的,枕头芯子里塞几颗碎银子。日积月累,倒也丰厚。

    爆炸之前,他们决定赌一把。三人心照不宣地把藏好的银票全翻出来,贴身收着,做好了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的打算。

    那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买个小院,置几亩薄田,只要不生大病,兴许能安稳过完下半辈子。

    白逢所求的,就是这个——安安稳稳,不用再怕了。

    林柚应下:“行,我让老盟主给你安排。”

    白逢大喜,连连道谢。

    林柚看向墨痕:“你呢?”

    墨痕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我想去同洲。”

    白逢差点跳起来:“你疯了?茫茫人海,你就看了一眼,就想去找人?你知道她叫什么吗?知道她住哪儿吗?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青竹也忍不住道:“这确实有些冲动……”

    墨痕没理会他们,只望着林柚。那双冷峻的眼里,难得透出一丝恳切:“姑娘,我想去找那个人。”

    林柚心知肚明——这家伙对萧寒一见钟情了。

    林柚直言:“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墨痕说,“我知道她未必是好人,也未必会记得我。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在这个泥潭里泡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明白活着是为了什么。每天睁眼,等天黑;每天闭眼,盼天亮。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白逢想要个安稳的归处,青竹想回家。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是得过且过罢了。”

    “直到那天我看见她。”

    他抬起眼,那双冷淡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光。

    “就那么一眼。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

    林柚也应下:“行。我让人送你去同洲。到了那边,你自己找门路,自己打听,自己想办法。我帮不了你更多。”

    墨痕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姑娘。”

    白逢急了:“姑娘,他这……这不是去送死吗?同洲那地方多乱,他一个生面孔,怕是连三天都活不过去!”

    林柚瞥他一眼:“他自己选的,你操什么心?”

    白逢:“……”

    墨痕倒是罕见地笑了笑:“你就好好待在义安盟吧。等我找到人了,说不定还能回来找你喝酒。”

    白逢:“……你最好活着回来。”

    墨痕没应声,只笑了笑。

    话虽说到这份上,但谁都清楚,日后各走各的路。没必要再讲那些空话。

    林柚:“行了,你们两个先出去。青竹留下。”

    白逢和墨痕对视一眼,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

    小院里只剩下竹叶沙沙的轻响,和暖融融的阳光。

    青竹站在原地,望着林柚,眼神并不平静,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片刻后,终究是青竹上前一步,双膝跪地,朝她深深叩首。

    “姑娘……”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青竹能重获自由,这一拜,您得收下。”

    林柚坦然受下,只是淡淡道:“你可还记得那晚我说的话?”

    青竹点头:“记得。姑娘说……若我表现得好,日后兴许能帮我,杀了那个……让我烙印之人。”

    林柚翘起腿,抱臂睨他:“很好。那你现在可知我是何人?什么身份?要做什么事?”

    青竹仍跪着,浅浅一笑。

    是啊。

    他们三人来义安盟的第一日就明白了。

    这位胡姑娘,甚至都不姓胡。

    只是旁人都叫她叶姑娘。

    但这个姓,青竹也觉着是假的。

    她出手阔绰,却不为享乐;她演戏入骨,眼底却始终清明;她救他们出来,却没索取什么。

    她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顺便,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您……”青竹斟酌着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是第一个让我捉摸不透、难以看穿的人。无论您目的是什么,无论您是谁,您救了我,给了我指望,我这条命,便是您的。”

    他稍顿,直视林柚的眼睛。

    “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他清楚这话意味着把命交出去了,意味着从今往后不再自由,意味着可能比在国色天香时更危险。可若不这样,姑娘兴许也会像打发白逢和墨痕一样,把他打发了。

    至于那句“杀了烙印之人”……不过是哄他配合的技巧罢了。他本就不是什么单纯的少年郎,心绪能为这句话波动,是因为姑娘拿捏住了他的执念。既然要赌,不如赌到最后——跟着她,看她如何兑现这个承诺。

    林柚看着他。

    这人确实聪明。

    这番话换作旁人来说,多半会跪在地上表忠心,恨不得把心剖出来。

    但他没有。

    他目光坦然,脊背挺直。

    他知道自己的价值,也明白她救他,不是为了让他感恩戴德。

    是为了利用他。

    “我需要同洲的一切情报。”林柚也不掩饰,“世家、官员、商贾、江湖人……只要是同洲的事,事无巨细,都给我整理出来。能做到么?”

    青竹:“能,姑娘放心。交与我便是。”

    “还有一件事。”林柚说,“你以后,不要再叫青竹了。”

    这一瞬,青竹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瞳孔微缩,但他仍道:“……请姑娘赐名。”

    “你想哪里去了?”林柚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好久。

    好久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

    在国色天香,他是“青竹”,是头牌,是能让客人一掷千金的“货”。在客人眼里,他是玩物;在妈妈眼里,他是摇钱树;在同行眼里,他是对手。

    没有人想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不重要,他的过去不重要,他这个人本身不重要。重要的只是“青竹”这个符号能换来多少银两,能伺候多少客人,能撑多久而不坏。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膛起伏,肩膀微微发颤,但他稳住了声音,让它听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快哭出来的人。

    “姑娘,我……我是……裴砚清。”

    裴砚清。

    这是娘亲给他取的名字。

    砚,砚台的砚。娘亲说,真正的砚不在案头,而在胸壑——能载山河,能磨乾坤,能书写一个人的天地。

    清,清正的清。娘亲还说,人生在世,如立于江川之上,水流千遭不改其清,风过万壑不失其正。心清了,路就明了。

    娘亲望他以胸中砚台立世,盼他以心清如水归真。

    他以为这辈子,再不会与这三个字重逢了。

    “裴砚清。”林柚夸赞,“好名字。”

    裴砚清喉结滚动了一下,“姑娘放心,我会做好您交代的事。”

    林柚“嗯”了一声,语气又回到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这段日子恐怕要在这待上一阵。你需要什么只管让人去办,就说是我的吩咐。至于你从前那些事……你先理好思路,届时一并告诉我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裴砚清:“是,姑娘放心。”

    他微微欠身,动作自然,不是奴仆式的弯腰,而是君子间相互致意的姿态。

    林柚正要离开,裴砚清忽然开口:“姑娘——”

    林柚回头。

    阳光落在裴砚清身上,把那张清俊的脸照得有些恍惚。属于青竹的部分在渐渐融化,露出他本来的模样。

    他迟疑了一下,才问:“姑娘……您可愿告诉我,您叫什么?”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

    从第一次见面,到如今。

    他知道她叫“叶姑娘”,知道岳姑娘叫她“队长”,知道义安盟的人叫她“仙使”。

    可这些都不是她。

    他想知道,那个把自己从泥潭里拽出来的人,到底叫什么。

    “也是,以后你也是自己人了。”

    “林柚。”

    林柚随口答道,转身离去。

    裴砚清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林柚。”他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轻轻念了一遍,像是要刻进记忆深处。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有些快。

    好名字。

    他想。

    ……

    林柚处理完这些事,还有最后一件——找边牧,问漠国隐秘。

    跟边牧聊完,她的“玩家身份”就要到头了。

    “走吧。”她拍了拍将军的脑袋,“去找那个倔驴。”

    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