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风灌进耳朵。
林柚像一捆轻飘飘的行李。
她吧唧了一下嘴,品了品第三版沉梦膏的滋味。
味道很怪,说不上来,像草药,又带一丝腥甜。
吃下去后,脑子钝了,但不是困或昏迷,而是一种飘忽感——像半梦半醒,意识还在,身体却不听使唤。
萧寒的身影却刻在她脑海里。
林柚嘴角扯了一下。原来如此,类似雏鸟亲近的原理么?
她取出短刃,在束缚她的鞭梢上划了一刀。可惜材质坚韧只留下浅浅痕迹,她便开始磨割,鞭子很快断了一截。
趁这一下松脱,林柚仰头灌下一瓶解毒药水。
药液入喉,钝感消退几分。
萧寒自然也察觉了。她没有恼怒,而是带着林柚停在高处。
这是一块突出的岩台,三面悬空,脚下是茫茫林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衣摆猎猎作响。
“你就是在义安盟的仙使么?”萧寒问。
林柚稳了稳身形:“我不是,你该知道我叫林柚。而不是牛叶叶。”
萧寒眉眼一弯,迈一步轻巧落在她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在易容面具边缘摸索,轻轻一撕——
随着一声轻响,面具被撕了下来。
萧寒端详那张脸,看了几眼:“果然,你这张脸才配得上我想象中的样子。等你长大……怕是连我都压得住呢。”
她神色一怔:长大……?这张脸……有几分神似那女人。
她喃喃道:“你莫非是……”
“姑娘!”
“队长!”
两道喊声从远处传来。
陈龙和苍狼岩的身影正在朝这边飞掠。
萧寒回过神,仔细把面具给林柚戴回去,抚平边缘,理好每一处褶皱,又问:“还有么?”
四周树木沙沙作响,落叶被卷起,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萧寒的眼神变了。没了审视,没了玩味,没了高高在上的掌控感,只剩与她张扬的外表格格不入的落魄。
林柚敛眸,又抬起,缓缓吐出一句话。
“哗——”
一阵强风比之前更猛,呼啸着涌来,卷起漫天落叶。一片,两片,无数片从她们眼前飞过,遮住了萧寒那一瞬间凝结的表情。
然后,林柚看见了一张美到极致的笑颜。
萧寒嘴唇动了动,随即转身。林柚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又交代一句话。
萧寒的笑颜更灿烂了。她一步跨出,身形腾空而起。几个起落间,那道身影消失在风里。
林柚站在原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没事吧?!她没对你怎么样吧?姑娘?!”
苍狼岩第一个冲过来,几乎扑到她面前。他手忙脚乱地打量她,从头到脚检查个遍,确认没有新伤口后,才卸下紧张,一屁股坐在旁边石头上大口喘气。
陈龙紧随其后,用飞爪落在平台上,见她无恙,也松了一口气。“队长!任务做完了?我们要追上去吗?!”
林柚:“没事,做完了,不追。”
回答完,她忽然捂着脸,肩膀抖了起来。
苍狼岩更慌了,腾地站起来:“姑娘,你别哭……”
陈龙也慌了一下:“队长,怎么了?!”
“哈哈哈——”林柚松开手,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第一次这样毫不掩饰情绪,两人愣了半天。
林柚摆摆手,示意没事。她只是觉得好笑——因为这默爷身边,居然藏了一个黑衣人啊。
她转过身,眺望断云岭。
她刚才说——
“……还有?噢,或许,我该叫你另一个名字。”
“白、牡、丹,对吧?”
是啊,这个萧寒,就是那个与前朝遗留隐秘组织有关、行踪莫测、亦正亦邪的白牡丹本人。
从一开始,那些破绽就不是偶然。
河绵县的金粉,掺了镇痛药,涂在疯妇人伤口上。那妇人本不可能从水路逃脱,却在默爷驻守的基地里跑了。
二县的无面人,故意暴露,故意返回让人发现。他们本可悄无声息地撤离,却偏偏留下痕迹,最后时刻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还有阿珍……刚才那份故意给她看的情报。
都是她留的痕迹。
这女人……明明替反派办事,却故意露出破绽;明明可以杀她,却一次次留手。她绝非好人,却有着自己独特的执念。
想着想着,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那些树,那些山,那些风,都歪斜起来。
不行,事还没做完,还不能倒。她连忙又灌下一瓶恢复药水,缓了缓,这才好些。
低头一看,衣服基本被血浸透,浑身刀伤刺痛。
林柚对苍狼岩说:“……带我下去。”
苍狼岩忙半扶着她,从高处下去。
陈龙说:“队长,我们现在做什么?赶紧做完,你……你好去休息吧。”
他想说要不把疼痛降低开着算了,她这副模样太虚弱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林柚咽下喉里的血,笑笑:“没事,还有点后续要做。我得去找邀明月。”
陈龙一听,便在前方带路:“我知道在哪,你背着队长,我们走。”
……
黑衣女子掀开车帘,见萧寒过来,连忙躬身让路。
“大人,您回来了。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
萧寒跨上马车,在她对面坐下。
黑衣女子正要吩咐启程,一抬头,看见萧寒唇边那抹笑意。
那是她跟随萧寒多年,从未见过的笑。舒展,通透,像是压在心里多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一角。
“大人,心情不错?”她试探着问,“看来您的事,顺利完成了?”
“是啊。”萧寒侧过头,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渐远的山峦。夕阳给山峦染上一层金红色,美得不像话。
“我找到我的有缘人了。”她从袖里取出一根白簪,重新挽了个简单的髻,摸了摸,“明月,你看。这么多年……我终于等到了能发现我痕迹的人。”
黑衣女子唯一露出的眼里也带了笑意:“恭喜大人。”
萧寒靠回车壁,闭上眼睛,摩挲着袖里的小瓶子——那是少女临走前塞给她的,还说:“这是解药,关键时候用。别拿去研究浪费了。就当毁了你鞭子的补偿。”
呵呵……补偿?
果然,她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人。
她甚至能猜出,自己也在寻找解药,为的是多留一份后路么?
马蹄声清脆,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里、落叶里、山路尽头。
萧寒想起她的脸,瞬间明白了很多。
这场闹剧,会由她来结束。太好了。自己的性命,也可以由她终结。
以后的日子,有趣了。
萧寒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