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终于在一座城门前停了下来。
云山城。
林柚撩开车帘,探出头去。
这座城不大,却与她见过的任何一座都截然不同。清川城喧嚣奢靡,怀安城朴实有序。而眼前这座——非要形容的话,不像一座需要被保护的城池,更像被高墙围起来的私人宅院,只是放大了许多倍。
城门口没有守卫,没有盘查,甚至连门板都没有——就只是两道高墙之间的一个豁口。
“这是……城门?”苍狼岩探头看了一眼,语气困惑。
天璇微微颔首:“云山城不设防。教主说,既是回家,何必设防?”
马车穿过那道豁口,继续向前。
一进去,苍狼岩彻底愣住了。
眼前不是街道,不是商铺,不是寻常城池该有的任何东西。
而是一片园林。
假山堆叠,流水潺潺,亭台点缀其间。秋意刚过,枫叶尚存,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透亮的红光。小径蜿蜒,铺着各色鹅卵石,拼出云纹、鹤纹、莲纹。
“这里……是城?”苍狼岩又问。
天璇微微一笑:“这里就是云山城。这些景致都是教主亲手设计的。她说,一进城就是灰扑扑的街道不好看,要先见到些赏心悦目的,心情才好。”
林柚点评:“不错,很漂亮。”
苍狼岩:“……”
他实在理解不了。这哪像一座城?分明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城池不应该有坊市、民居、衙门、军营吗?怎么一进来先看景?
马车沿着青石小径继续前行,穿过这片园林,眼前豁然开朗。
主街到了。
说是一条街,其实并不宽阔,约莫能容两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各异——有的挂匾额,有的悬布幌,有的干脆在门楣上刻几个字。字体也五花八门:楷书、行书,还有一块招牌上画着一只举着酒杯的狐狸。
每间店铺的装修风格各不相同。有的雕梁画栋,有的朴素简洁,还有的刷着大红大绿的漆,艳得扎眼。只是不少店铺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纸条:“东主有事,歇业三日。”
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穿得千奇百怪。有长衫、短褐、皮毛大氅,也有只着一件薄纱的——眼下已是初冬,那些人却像是不觉得冷,坦然走在街上。
最让苍狼岩受不了的,就是那些穿薄纱的人。纱衣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肌肤。男男女女,大大方方地走着,偶尔还朝路过的马车抛个媚眼。
苍狼岩的耳尖腾地红了,连忙移开目光,正襟危坐,眼睛死死盯着车壁上的某一点。
林柚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你这还要生两个孩子呢?这就受不住了?”
苍狼岩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闷:“……可这里也太夸张了!都要入冬了,她们不冷么?”虽然他在漠国也见过类似的,但那时还小,不一样。这里不是永安吗?永安人都含蓄内敛。他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要风度不要温度,正常。”林柚说,“这还夸张?你当时那扮相……”
“好了好了……姑娘,不必再说了!”
苍狼岩的脸几乎要冒烟。那时候是他愿意的吗?被铁链锁着,光着上身,像货物一样被人打量叫卖——这段经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提。
天璇看着他们斗嘴,始终安静地微笑。
林柚一边逗苍狼岩,一边把这座城看了个透彻。
有意思。不愧是邀明月造的乌托邦。
从城里的布局就能看出这人的性子——整个云山城就像她一个人的模拟家园。喜欢什么就放什么,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城门口修园林,主街修成街市,店铺随她心意,住在这里的人也随她喜好穿戴。
每一寸都透着一个人的意志:自由,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前提是——你得是繁星教的人,得有那个烙印。
林柚暗想:这繁星教能存在这么久,确实有几分本事。以四海帮的战斗力,想吃下这里不难;以义安盟的秩序,想渗透也有办法。可它偏偏存在着,还和两边维持着微妙的平衡。邀明月的手段,可见一斑。
马车继续向前,穿过主街,又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最后停在一座府邸前。
一入府邸内,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蜿蜒其间,百花齐放,空气里飘着香气。
最惹眼的是那些年轻男女,身上披着薄纱,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的在廊下抚琴,琴声悠扬;有的在池边喂鱼,时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有的在亭中对弈,落子声清脆;还有几个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笑作一团。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慵懒闲适,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午后。
“这是……”苍狼岩看得有些发愣。
天璇开口:“这就是云山城,教主为我们建的家。大人正在等二位,请随我来。”
她带着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回廊走了一阵。最后,停在一扇院门前。
门上刻着一个“客”字。
天璇推开门,侧身让路。
“二位请。”
这是一个普通的小院。
院子里种着几竿修竹,竹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茶具。
院中站着一个人。
一袭红衣,广袖长裙。发丝随意挽起,眉间一点朱砂痣。她就那么站在竹下,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落下斑驳光影。
此刻正含笑望着他们。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山涧里的泉水,“请坐。”
目光从苍狼岩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林柚身上,“这位,应该就是我要等的人了。”
苍狼岩看着她,眉头一皱。
这女人……好奇怪。
她确实很美,但他在漠国见过更美的人,这样的人激不起他心中波澜。真正让他不适的,是她身上那股矛盾的气质。
他朝林柚身旁迈了一步,试图挡住这女人的视线,林柚却抬手挡住他。
她落座,道:“你就是萧寒。”
苍狼岩只能站在她身后,提起十二分精神留意四周。
自他们进院后,便有两个男人守在了院门口。
一个高大黝黑,另一个矮小却精壮。看身形步态是练家子,武功不低。
看来……他们已入了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