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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疯子与军师
    “帮主,该换药了。”

    补丁领着侍女在门外站了片刻,听里头没动静,才抬手敲了敲。

    无人应声。

    他等了约莫三息的工夫,推门而入。唰——一柄短刀迎面飞来。

    补丁偏头,刀刃擦着耳廓掠过,“夺”地钉入门框,尾羽犹颤。

    侍女面不改色,显然已见惯了这场面。

    “帮主,换药了。”他说。

    陈八腿没动。

    他背对着门,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宽椅里,微卷的长发披散,发尾早没了从前的飘逸模样。坑坑洼洼,焦黑卷曲,有几处烧得只剩半截,狼狈地贴在肩颈上。

    裸露的后背和侧脸,是大片新生的粉红皮肉与尚未愈合的焦黑伤口交错。

    烧伤。

    这是最可怕的那种伤。

    普通人若被烧成这样,早该卧病不起,日夜哀嚎。

    烧伤的痛不会消退,它会一直留在骨头里,像火在体内持续燃烧,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你那一瞬间的灼热与恐惧。

    可陈八腿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补丁没有多说,示意侍女上前为他清理伤口。

    那些溃烂的边缘需要剔除,那些渗出的组织液需要擦拭,那些新药需要均匀涂抹。

    侍女的手很稳,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那日补丁赶去许瞎子的住处时已经晚了。

    隔着半条街,就听见那声巨响。

    等他冲到近前,只看见陈八腿从火光里踉跄走出来,浑身是血,衣袍焦黑,脸上、身上全是烧伤,可他在笑。

    “好,好,好!”他语气是兴奋的,甚至是愉悦的,“补丁你知道么,这些人体内放了炸药。有意思……去找,去把许瞎子,把默爷的人找出来。我要好好跟他们玩玩。”

    补丁知道帮主又犯病了。

    不过……他拦不住,也没想拦。

    他为什么要拦?

    陈八腿任由侍女摆弄,语气淡淡的:“确定了?许瞎子跑了?”

    “是。他用了周堂主的身份借运货离开,同时带走的,还有周堂主那边所存的货款、商品,以及……咱们备好的货物。”

    “他们还带走了同洲那边拒收的那批货?”

    “是,应是用了手段,强行带走的。”

    那批珠宝生意是陈八腿亲自经手的,因此货不在周堂主那,但也没放在陈八腿府上,而是存于外围仓库,方便第一时间发运,派人严加看管。看守的人,也算得上是陈八腿的心腹。

    可心腹也背叛了他?

    沉默了几息,陈八腿忽然笑了一声:“他们一共带走多少钱?”

    “现银约三十万两,商品价值……大约一百万两,货物价值五百万两。方盛那边,当物还在,但现银少了两百万两左右。”

    陈八腿胸腔又开始震动。

    加起来一共八百三十万两……许瞎子这一趟,等于直接卷走了四海帮大半的家底。而且算的只是货物本价,那批珠宝若出手,还能翻上几倍。

    补丁看了眼他的表情:“帮主,这许瞎子就是冲着钱来的。从方盛那边的神仙膏生意开始,到后来借周堂主身份脱身,每一步都算好了。”

    陈八腿:“那姓朱的姓默的,有消息了吗?”

    “并无。”补丁摇头,“几年前跟他们合作的那些线索,基本都断了。他们做事很干净,收尾也利落,没留下什么能追的尾巴。”

    陈八腿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侍女已经把背上的绷带全部缠好,开始打结。

    补丁拱起手:“帮主,眼下更要紧的还是朝廷那边。假刺史死了,真张谦来了。范瑞夫妇……被人暗中救走,现在应该在那真张谦手里。是我看管不利……帮主尽管责罚,只是,如今帮内情况不妙。我们需尽快制定下一步计划。”

    陈八腿终于侧过头看他,“补丁,你说是为什么?”

    他说:“我全都按你说的做了。权分出去,堂主管着各自的地盘,我只管收钱和核心。城门只开一个,进出登记,严查可疑之人。商队有商队的规矩,交够钱就能过,不够钱就滚。可为什么,这些人还是要给我带来麻烦?”

    这话没什么逻辑,但补丁明白——他又犯病了。

    陈八腿的“病”,就是经不起挫折。

    一旦事情脱离掌控,麻烦接二连三找上门,他就会陷入这种状态。焦虑,烦躁,然后……开始怀疑。

    “麻烦……麻烦……”他喃喃着,眼神越发阴沉,“补丁,你说,我做得还不够好么?”

    补丁眸光微闪,斟酌开口:“帮主不必泄气。这些损失对我们来说还能接受。新堂主可以再选,衡州那边,也未必就输了。”

    “张谦接手衡州,日子没那么好过。”他继续说,语速放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距离衡州最近的就是咱们四海帮。他们要运货,要做生意,要养百姓,哪一样离得开清川江?离得开我们?”

    “这些年,我们的人在衡州施粥放粮,那些百姓,吃的喝的用的,哪样不是从我们手里出去的?张谦再厉害,能一夜之间让百姓忘了这些?”

    “况且,他来衡州能带多少人?几十个?一百个?衡州的那些差役,那些商户,那些来来往往的客商,有几个是他的人?”

    “以往我们没明着动手,是给朝廷面子。若帮主真想……”他语气沉了沉,“夺回来,也不是不行。”

    补丁说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哄陈八腿玩的。

    朝廷对衡州的态度,从来不是“想要”,而是“需要”。

    需要有人管着那块地,需要有人收税,需要有人处理那些源源不断涌进来的流民。

    至于这个人是谁,只要能干活,眼下朝廷不在乎。

    以前的那些刺史,哪怕死了也要让人来上任,不过是向外传达一个信息:朝廷不是不管,所以惦记这块地方的人,也要掂量掂量。

    可这次不一样。

    真假张谦这么一闹,说明朝廷这回是认真的。

    只是,四海帮的基调向来如此——不管什么人,都是利益至上。只要别人给得够多,都可以背叛,都可以出卖。

    在这里生活的人,大多不是什么好人。

    有人喜欢杀人,有人是黑户。但不可否认,这鱼龙混杂的地方,确实给了很多人容身之处。

    因为有不少人是真心追随陈八腿的。起码他不吝啬,给东西是真给,手段也雷厉风行,杀人是真杀,也会为自己人出头。

    但这样的人,很少。

    其他人都知道陈八腿是个疯子。

    追随一个疯子,他们又能落得什么下场?

    但这话,他不能对陈八腿说。

    陈八腿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是希望。

    果然,陈八腿听着听着,眼神里的疯狂慢慢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拿回来……”他低声重复,“拿回来又怎样?”

    补丁不语,他知道陈八腿的执念。

    这个人,想把靖州攥在自己手里。他想把清川江挖通,像河绵县那样,用江水把靖州整个围起来。自己的地方,自己说了算,谁都别想来染指。

    补丁一直觉得这想法可笑。

    围起来?当土皇帝?能当多久?一昧地关起门来称王,无人可用。何况土皇帝和真皇帝,差得何止一星半点。就连同洲那些世家,都瞧不上这个土皇帝。

    陈八腿喜欢河绵县那块地方,却没想过直接打进去,反而高估了自己的本事,想自己造一个。这简直可笑。

    如今,陈八腿早已错过了绝佳时机。

    补丁从上一次拿到来自河绵县的情报就隐约觉出不对——那边的线人说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

    河绵县那块地方,衡州、同洲、清州年年都有人盯着,怎么可能一切安好?

    他隐隐觉得,自己收到的可能是假情报。

    这就是四海帮的弊端。

    商路发达,人来人往,可这里只讲利益,没人情。情报流通少,有用的消息更是稀缺。想打听点什么,得靠自己的线人,得靠自己的推测。

    不像从前。从前他想要什么消息,只要开口,就有人送到面前。

    补丁垂下眼,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那是过去的事了。

    所以,他不会对陈八腿说太多。

    而陈八腿需要有人听他说,需要有人顺着他的思路走。至于那些话有没有道理,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他觉得,自己还在掌控之中。

    至于他自己,他留在四海帮,不过是因为这地方合适他。

    能掌权,能过得舒坦,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更重要的是,这地方让他能证明自己。

    那个人……说他不适合走这条路,也劝他不要走,不要学另一个人一样……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更说他早晚会后悔。

    他不信。

    他和那个人又不一样,怎么会落得同一个下场?

    “补丁。”

    陈八腿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补丁回过神:“帮主需要养伤。其他的事交给我。”

    “许瞎子那边,我让人去找线索了。一有消息,飞鸽传书。城里的那些骚乱,朝廷的人有分寸,不会对寻常百姓下狠手。他们只是想制造混乱,让咱们自顾不暇。”

    “至于那些商队……”

    他嘴角微勾。“正好借这个机会,从他们身上刮点油水。想尽快出城的,给钱就行。不愿意的,就让他们等。反正急的不是我们。”

    陈八腿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好。你下去吧。”

    补丁躬身:“帮主好好养伤,属下告退。”

    侍女也将最后一圈绷带扎好,起身,后退一步。方才那些话,她似乎什么都没听见——这是自然,因为她是个聋子。

    她也躬身,与布丁一同往外退去。

    身后,陈八腿的声音忽然响起,“补丁。你在四海帮,待得惯吗?”

    补丁没回头:“帮主这话问得奇怪。待不惯,早走了。”

    他出了门,站在廊下,又品了品陈八腿方才的问题。

    待得惯么?

    呵。

    一种疲惫的情绪在心底渐渐涌起,而一个念头,也在心里一闪而过,被遮挡的嘴角同时扯出一抹轻蔑的笑。

    而后,他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现在,还能待。

    日后,可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