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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揭疮
    青竹的动作很慢,一边解,一边直勾勾盯着林柚的眼睛,仿佛在试探——若她眼中流露出丝毫的羞怯、慌乱或是淫邪,他便会停下。

    可林柚只是托着腮,看得饶有兴致。那眼神像在赏一件器物,或者端详一株从没见过的植物。

    有好奇,有打量,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东西。

    他心里稍定,却又泛起一丝莫名的挫败。

    衣衫褪下。

    林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青竹平日穿着月白长衫时是温润的书生,脱了倒看得出宽肩窄腰,肌理匀称。

    她看了两眼,青竹便转过身去。

    烛光映在背上。肩胛骨下方,一个焦黑的“奴”字烙得极深,周围还有交错的旧伤——鞭痕、灼痕,几处像是利刃划过留下的。都已愈合,只剩浅淡的疤痕,可密密麻麻的,看着仍触目惊心。

    能想见,他刚到这里时,经历过什么。

    “……在这里接客,男子多在上位,客人便看不到背了。”青竹平静道,“就算偶尔有客人玩些花样……也不会特意去看。”

    他慢慢穿好衣服,转回身,神色歉然。

    却见她仍是那副神情,在他露出满背伤疤时,眼里也没有厌恶和怜悯。

    青竹心头那点微弱的喜悦又浮起来——她果然不一样。

    “姑娘,”他说,“您对四海帮,恐怕还不够了解。不如……随我去亲眼看看?”

    林柚故意道:“你还能出去?”

    “跟着姑娘,自然能出去。”青竹苦笑,“妈妈知道是您要带我出去‘逛逛’,不会拦的。”

    “行,”她站起身,“那走呗,让我看看你说的‘四海帮’。”

    ……

    夜色虽深,“国色天香”的喧嚣却没停,反而更添了几分放纵的意味。

    青竹引着林柚,没走正门,穿过几条隐蔽的回廊,绕到主楼后一处僻静的角楼。这里的楼梯窄小,灯光昏暗,与前头的金碧辉煌像是两个世界。

    登上二楼,透过虚掩的窗,能清楚看见对面矮楼里的情形。

    那里面不像牢房,更像一间间格子笼。每间都关着人,有男有女,大多衣衫破烂,神色麻木。

    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拎着皮鞭、铁尺在过道里来回走,不时停下,朝笼子里的人呵斥几句,要么直接抽上几鞭。闷哼声、压抑的哭声隐隐传来。

    有人在受刑——不是官府大堂上那种规规矩矩的杖刑,而是更隐秘、更狠的折磨。烙铁、水刑、夹棍……花样繁多。

    林柚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被按在条凳上,后背打得皮开肉绽,行刑的人还在她伤口上撒盐。

    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被吊着双手,脚尖勉强点着地,下面烧着一盆炭火。

    “这里关的,多是还不上赌债的,是得罪了贵客、犯了楼里规矩的。”青竹的声音压得很低,“也有些……是不肯接客和想逃的。”

    “进了这里,不死也要脱层皮。运气好的,熬过去了,要么变得驯服,要么……就成了一具尸体,半夜从后门拖出去,扔进江里。”

    林柚只瞥一眼:“走吧。”

    ……

    他们从角楼另一侧的小门离开,步入清川城的深夜街道。

    主街还亮着灯,人流不断。但青竹带她拐进窄巷,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脂粉香和酒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浑浊的气息。

    最后,他们停在一片和“暗水巷”有些像,却更破败的地方。

    这里也有挂着褪色灯笼的门户,但门口倚着的,是一个个眼神空洞、肚子鼓胀的女人,还有光着上身、瘦得只剩骨头的男人。

    他们像货物一样摆在门边,等着可能路过的、饥不择食的客人。

    巷子地面污水横流,墙角堆着烂菜叶和说不清是什么的秽物。

    有些门帘后传来嘶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夹杂着含糊的讨价还价声。

    这里的人,脸上早已没有了“过日子”的盼头,只剩下最原始的麻木与绝望。

    几个孩童赤着脚在污水里奔跑嬉闹,对周遭一切习以为常。

    “这才是四海帮治下,大多数普通人过的日子。”青竹站在巷口阴影里,“国色天香里的繁华,是给外来商贾和帮中有头脸的人看的。而这里……才是根基。”

    他道:“姑娘,您现在还觉得,明日之约,只是去寻个乐子么?”

    林柚淡淡道:“所以你想做什么?”

    青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我自是想让姑娘,带我离开这。我……”

    他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顿:“我想回家!”

    两年了。

    他麻木过,悔恨过,怨天尤人,恨世道不公!

    他做错了什么?

    不过是诗会上作了首不合时宜的诗,碍了某位贵人的眼,便被诬陷偷窃、逐出书院、赶出同洲……最后沦落至此!

    他的抱负,他的人生,他本该有的一切,全毁了。

    可他心里始终梗着一口气——他不能就这么烂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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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回去!

    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要爬回同洲!

    林柚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悲愤与绝望,了然。

    被陷害,沦落风尘,是人,自然会怨,自然会怒。

    可是——

    “你不觉得这个时间点很奇怪?”林柚歪了歪头,“房有金已经邀我去第四层,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来找我把话挑明。若我真像你说的,去了就九死一生,那我死了,谁救你出去?”

    青竹郑重地朝她拱了拱手:“……我信姑娘。今夜来,只是想给姑娘提个醒。以姑娘的心性和手段,定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再说您那位妹妹……也绝不只是寻常护卫。”

    他心里盘算过——既然确认胡姑娘不是同洲人,那些前朝的金锭,外人可没法用。所以她……极有可能是朝廷派来查四海帮的暗桩。只有官家的人,才会这么深地潜进来。

    若能攀上朝廷,等他回了同洲,兴许……还能替自己讨个公道。

    “呵,你倒是算计的好。”林柚直白说,“可我凭什么帮你?”

    青竹急忙道:“情报!凭我……能给您情报!”

    “哦?说来听听。”

    “‘国色天香’归四海帮帮主手下一位堂主管,名叫方盛。明日您去第四层,多半能碰上他。”

    青竹语速加快,“此人贪财好色,尤好男色……他更喜欢白逢那种类型。白逢被他带去第四层好几次,曾无意间提过,那里有一条暗道,似乎是备着紧急时用的。”

    “去年白逢醉酒后炫耀时说漏了嘴,只是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您不如今晚将他唤来。第四层管辖极严,进去容易出来难。若真有这条密道,兴趣能为您要做之事增添一分把握。”

    林柚:“你倒是知道不少。”

    青竹低声说,“国色天香是四海帮的重要产业,常有帮内高层出入。我在这里两年小心收集,多少知道些事情。”

    “不过么……”林柚轻嗤了下,“我为什么不直接卖白逢一个人情,从他嘴里得知?你这情报,太轻。”

    青竹微怔。

    卖白逢人情?若他不说……她又怎么知晓这件事?

    太轻?他原本以为暗道这条消息对朝廷之人足够了。

    她这句话……让他莫名慌乱。

    夜色朦胧,他这才认真注视着胡姑娘。此刻,她的表情褪去伪装,显得冷淡又让人捉摸不透。

    他喉咙滚了滚,莫非是他又操之过急了?他,被骗了?

    念头一闪而过,青竹回神,便开始继续诉说他还知道的事。

    林柚听得并无兴致,甚至用小拇指套了掏耳朵。

    青竹自然发现了这点,只是,他能给的情报全说了一遍,她仍无半点反馈。这时候再退却,已经不可能了。

    他十指收拢,紧扣掌心,缓缓道:“……姑娘,若您以后要去同洲。我愿助您一臂之力。同洲许多情报,只有我能给您。”

    此话一出,林柚这才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青竹接收到了一个信息……她像是再说——你早说这话不就好了?

    “青竹,”林柚忽然问,“你背上那烙印,疼么?”

    青竹下意识抚上肩背,摇摇头:“早不疼了。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林烛:“不,我问的是,烙上去的时候,疼么?”

    青竹的身体抖了一下。

    那些被他死死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猛地炸开——滚烫的铁烙贴上皮肤时“滋啦”的声响、皮肉烧焦的剧痛、喉咙里挤出的嘶哑惨叫、四周混着酒气的哄笑和唾骂、还有无边无际、冷到骨子里的羞辱……

    他张了张嘴,喉头哽住,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同洲……她的目标,原来是同洲么?

    林柚道:“看来是疼的。既然疼,就该记住。记着是谁烙的,为什么烙的。”

    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吧,我们再回去聊聊。若是聊得不错……”她侧过头,夜色的阴影模糊了她半边脸颊,只余声音清晰地传来,“本姑娘心情好了,说不定日后,能帮你杀了那个……给你烙下印记的人。”

    青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昏黄的灯光里。

    背上的旧伤疤,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这一次,那疼里,烧起了一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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