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一夜没睡。</br>不是不想睡，是没法睡。</br>因为夏洛这哥们在签完合同之后，整个人进入了一种亢奋状态。</br>那种亢奋不是喝了三杯美式的那种，而是中了五百万彩票之后，被告知还不用交税的那种。</br>他抱着那把断了三根弦的破吉他，在有点东西娱乐的大厅里来回溜达。</br>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旋律，脚步轻快得跟踩了弹簧一样。</br>苏晨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经典电影的片段。</br>夏洛特烦恼。</br>飞驰人生。</br>西红柿首富。</br>满江红。</br>随便拎一部出来，都是足以改写票房历史的炸弹。</br>而这些炸弹的引信，现在正抱着一把快散架的吉他，在他公司的大厅里转圈。</br>苏晨往沙发里缩了缩，拉了拉身上的外套。</br>“夏洛。”</br>“嗯？”</br>“你不困吗？”</br>夏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晨，满脸不可思议：“困？”</br>“苏总，我三十二岁了，开了五年出租，唱歌唱倒闭了两家酒吧。”</br>“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认可，你让我困？”</br>“你让我现在去跑三个马拉松我都能跑！”</br>说完他还原地蹦了两下，证明自己精力充沛：“你看我这小精神头，嘻嘻。”</br>苏晨闭上眼，默默叹了口气。</br>行吧。</br>百亿影帝的精力确实不是盖的。</br>就这么折腾了一整夜。</br>夏洛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唱了一会儿，又跟值夜班的保安聊了半个多小时。</br>保安大哥全程保持着职业微笑，但那双眼里分明写着四个大字。</br>求你闭嘴。</br>等到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夏洛终于安静了。</br>苏晨以为他睡着了。</br>结果扭头一看，这哥们正坐在地上，捧着那份合同，借着走廊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br>读到“影帝级待遇”那一行的时候，嘴角翘得快到耳朵根了。</br>苏晨没说话。</br>他就那么看着。</br>心里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br>前世的夏洛，站在领奖台上，百亿票房加身，全国人民都认识他。</br>但他不知道，这个人在成名之前，也曾经这样捧着一纸合同，笑得跟个孩子一样。</br>天蒙蒙亮的时候，姜姜第一个到公司。</br>推开门就看到了一幅相当炸裂的画面。</br>苏晨歪在沙发上，外套盖着肚子，头歪到一边，睡得跟条咸鱼一样。</br>而夏洛则是蜷在沙发对面的地毯上，怀里抱着那把破吉他，合同压在肚皮底下，打着呼噜。</br>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br>姜姜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br>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br>留着当证据。</br>万一以后这夏洛也火了，就他们两人同框的这个造型，这张照片至少值一套房。</br>上午九点半。</br>有点东西娱乐的前台多了三个人。</br>准确的说，是三个看起来完全不搭的人。</br>打头的是一个瘦削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br>脸上没化妆，素颜干净得发亮，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br>是那种经历过生活暴击之后，依然没被打趴下的劲头。</br>她站在前台，手里攥着一个旧帆布包，指节微微泛红。</br>她身后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长着一张圆乎乎的脸，眼角微微耷拉，嘴唇厚实，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干，就已经自带一股喜感。</br>那种喜感很难形容。</br>就是你看到他的脸，脑子里会自动蹦出一个念头。</br>这人绝对不太聪明。</br>但当他转头看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又藏着精光。</br>聪明得很。</br>只是那张脸太有欺骗性了。</br>最后一个站在角落里，佝着腰，头发有些花白，整个人缩在一件灰扑扑的棉夹克里。</br>四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br>手上的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深色的颜料，那是在剧组搬道具时蹭上的。</br>二十三年的龙套生涯，刻在了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里。</br>三个人站在前台，谁也没说话。</br>因为他们三个都有同一个疑问。</br>自己真来的有点东西娱乐了？</br>玛莉率先开口：“你们俩也是夏洛叫来的？”</br>艾春点头。</br>魏飞翔也点头，然后补了一句：“我坐了一宿的硬座，屁股现在还没知觉。”</br>“谁让你买硬座的，都给你报销机票了，你自己不买怪谁？”</br>玛莉此刻正在打量公司大厅。</br>发现墙上挂着苏晨各种活动的照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规。</br>但越正规她越慌。</br>因为她实在想不通，一个在竖店跑群演的十八线小透明，凭什么拿一线合约。</br>“你们说……这会不会是个整蛊节目？”</br>玛莉压低嗓门道：“那种专门骗底层演员的。”</br>“给你签完合同录完你的反应，然后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假的，最后做成视频放网上赚流量。”</br>艾春认真想了想：“有道理。”</br>魏飞翔沉默了几秒：“如果是的话……那合同上的违约金条款也是假的吧？”</br>“那我就放心了。”</br>玛莉和艾春同时扭头看他：“你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清奇？”</br>正说着。</br>“嗨！”</br>一声炸雷般的招呼从走廊尽头传来。</br>夏洛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夹克，头发支棱着，脸上还有沙发靠垫压出来的红印子，跟条刚出水的鱼一样精神奕奕地冲了过来。</br>“你们来啦！”</br>他冲到玛莉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使劲摇。</br>“封口费女孩，你真来了！”</br>玛莉把手抽回来，脸一黑：“夏洛，你再叫我封口费女孩，信不信我现在就走？”</br>“别别别！”</br>夏洛连忙改口。</br>“玛莉老师！”</br>“玛莉大佬！”</br>“玛莉女皇陛下！”</br>玛莉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绷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br>夏洛转头看到艾春，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br>“大傻春！”</br>艾春龇牙：“洛哥，能不能别叫这个名字？”</br>“好好好，艾春老师！”</br>最后是魏飞翔。</br>夏洛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老魏……你怎么又瘦了？”</br>魏飞翔扯了扯松垮的棉夹克，平静道：“因为穷。”</br>三个字倒是干脆利落。</br>大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同时笑了。</br>连前台的保安都没绷住。</br>苏晨就站在走廊拐角处，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br>他双手揣兜，靠着墙，嘴角勾着一个弧度。</br>四个人。</br>全凑齐了。</br>他长出了一口气，大步走了出来。</br>“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