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怎么也没想到,你心眼这么小,只顾自己!却不想想,若逼得人反扑,若激得政局生变,若引得外患趁虚而入,朕倒下了,你又能活几天?!”
“臣妾只想让陛下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云霜站得笔直,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眼下大盛稳稳当当,百姓有饭吃、衙门有章法、商路通达、水渠新修,陛下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没得挑!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让一个将死之人,握着权柄不肯撒手!”
“咳咳咳……”
萧肃晋一口气没顺上来,咳得身子发晃。
“你……你是真要逼朕动手?!”
他猛地扭头,指着跪在云霜身后的杨内侍,声音陡然拔高。
“是不是他怂恿你的?拖出去,砍了!”
杨内侍浑身一抖,膝盖一软,脑袋当场磕在地上。
他万万没料到,这锅说扣就扣自己头上。
真把他拉去问斩,太后就算事后替他喊冤,那也晚了!
他一边咚咚磕头,一边把云霜供得干干净净。
“陛下明察!老奴真没煽风点火!那解药,是皇后亲自去太后那儿求来的啊!”
“天下人都晓得,您跟皇后情分最深!您只剩半年寿数,头一个急疯的,不就是皇后嘛!”
他顺势一转,把矛头对准萧渊离。
“陛下您细想,摄政王如今手握重权,您若倒下了,他算什么?是功臣,还是……新主子?”
“您走了,皇后独自在这宫里,还能指望谁?太后年迈,不愿干政,太子太小,连话都说不利索!”
萧肃晋眯着眼看他,心里冷笑。
果然是太后调教出来的人,连话术都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云霜瞅准空档,立刻接上。
“陛下,哪怕不为江山社稷,也请您为臣妾想想。不过让九弟帮个忙,他向来重情义,性子又温和,绝不会推辞。此事只需他出面调停片刻,便可解眼下困局。”
“混账!云霜!朕以前是太纵着你了,让你忘了谁才是天子!忘了这棠梨宫里,谁掌生杀予夺之权!”
萧肃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最后一遍,你,现在,立刻,收回这话!”
“臣妾只有一句话,请陛下,服下解药。”
云霜脖子一挺,下巴抬得高高的。
萧肃晋手指杨内侍,抖得跟筛糠似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人心术不正,专挑这个时候煽风点火!拉出去!杖毙!让大伙儿都瞧瞧,谁再敢胡来!”
杨内侍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灰败如纸。
“陛下!饶命啊陛下!奴才是太后跟前贴身跑腿的,打小伺候太后,从未有过半分怠慢,您真不能这么办呐!”
他边哭喊边扑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可金吾卫二话不说冲进来,一把捂住他嘴,架起胳膊就往外拖。
“皇后失了分寸,即日起关进凤栖宫,没朕点头,一根头发都不许出宫门!”
“陛下!臣妾字字是肺腑之言,您怎么就不信呢?您这样硬撑着,到底图个什么啊!是为了不让太后担心?还是怕九弟坐大?或是怕朝中人心浮动?可这些,都比不上您的命重要啊!”
云霜被女史半扶半劝地往外带,一边走一边扭头喊。
“你们几个,也别闲着。回去就把今天麒麟殿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给太后听。”
萧肃晋眼皮一抬,目光扫过杨内侍带来的那群人。
“听见没有?”
“哎哟我的老天爷哟!陛下快坐稳喽!”
胡内侍这才回过神,跌跌撞撞扑上来,一手轻拍萧肃晋后背,一手急吼吼朝发呆的众人甩胳膊。
“还杵这儿干什么?赶紧撤啊!没看见皇上吐血了吗?真要闹出人命,谁扛得住?!”
“陛下保重龙体,奴才先退下了……”
一屋子人早吓软了腿,哪还敢多留半秒?
纷纷躬身倒退,生怕下个被拖走的轮到自己。
等殿门合拢,萧肃晋立刻挺直腰板,缓步踱到龙椅前坐下。
“胡三,刚才那出戏,阿霜瞧着,没被唬住吧?”
“陛下,您跟娘娘俩人早就说好唱双簧,娘娘心里亮堂着呢,哪儿会害怕?”
胡内侍递上热帕子,轻轻擦他额角冷汗。
“她一进门那副急样子,我就懂了,怕我死得太快,连句话都没法好好留给她。”
萧肃晋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唉,这身子骨啊,吹阵风都像要散架。”
“可惜啊,雪没一起看过,白发也没机会一道生。”
“陛下……”
胡内侍喉头一哽,心里只剩酸胀。
明明两颗心贴得那么近,却偏偏隔了道生死线,怎么也跨不过去。
“要是那药真管用,该多好……”
他长长叹一口气。
“九弟嘛,就算捧着圣旨上门,他也绝不会接。”
“可惜……”
可惜文小神医算过,他体内十几种毒盘根错节,互相牵制,反而吊着一口气。
如今这具身子,早被毒一点一点啃空了。
他猜得没错。
云霜拿到药当晚就来找他。
他连夜派心腹追上萧渊离一行,把药交到文小神医手上。
结果出来那天,天都灰了半边。
这药一旦下肚,平衡立破,不出十五天,人就彻底凉透。
比起太后那套明晃晃的刀子,他宁愿信萧渊离。
今儿杀杨内侍?
不过随手甩过去的一记耳光,意思意思,让她掂量掂量。
阿霜还在身边,他可不想现在就躺平。
说半年?
那纯属演给太后看的戏码。
就想瞅瞅,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陛下,该吃药了。”
胡内侍端着药碗走近萧肃晋。
“娘娘特意给您备了蜜枣,苦味一冲就没了,您别皱眉。”
萧肃晋盯着那碗乌漆嘛黑的药汁,直叹气。
不喝?
能行吗?
他还想多活几天,多看看阿霜的笑脸呢。
手一抬,碗就端到嘴边,仰头灌下去。
“什么?杨公公被打死了?云霜那个傻姑娘,真跪在萧肃晋跟前,求他把解药喝了?俩人当场翻脸?”
太后听完,眉毛一拧,从榻上弹起来。
“蠢!真蠢透了!哀家让她动点脑子,不是让她拎着脑袋去撞南墙!”
“萧肃晋对萧渊离什么态度,这些年她难道是闭着眼过的?”
“倒好,把哀家最得力的人弄没了!这哪是喝药,分明是当面甩耳光!”
“哀家为他掏心掏肺,他倒好,敢这么晾着哀家?今个,哀家非当面问清楚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