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妱抬头看他，眨了眨眼，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忽然笑了。
只要他一天还在京城，他就一天不会让这对母女受委屈。
一路上两人再没开口，余妱听完了方才那番对话。
虽然没全明白，但小孩子懂事，也没乱猜瞎想。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一丝黄昏的光。
直到马车停下，空气里的僵局一点都没松动。
车厢外传来小厮报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纷杂。
余歆玥整理了袖口，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踏了下去。
各家贵女早到齐了。
见余歆玥露面，眼角眉梢都透出轻蔑来。
在她们眼里，余歆玥身子脏过，还养了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就该为了家族脸面，悄悄拿根白绫把自己结果了才对。
可她偏不，不但活着，还敢带着个小娃四处走动，真是不知羞耻。
“哎哟，这不是咱们三姐吗？我如果是你啊，出门都嫌丢人！也就你胆儿肥，还好意思来赴太后娘娘的宴席，哈哈~”
说话的是余家二房的余歆莲，在这一辈里排第五。
她穿着湖水绿的裙衫，外罩藕荷色比甲，发间一支珠花摇曳生辉。
“余歆莲，别忘了当初是谁家姑娘攀上了瑞王，甩了顾承煊不要？是你二姐！”
余歆玥站定，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你们二房既不肯背弃承诺，只好让我这个没人管的孤女顶上。”
见余歆莲脸色微变，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要不是我应了亲，坐上花轿的该是你亲姐姐，遭这份罪的也是她。”
余歆莲咬紧牙关，指尖掐进掌心。
她本想借机嘲讽余歆玥无夫有子，却被反过来揭了自家丑事。
“余歆莲，你二姐当年为了脱身，可是连婚书都毁了。”
余歆玥语气淡淡。
“这事内情，你想不想让大家听听？”
见余歆莲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她反而勾了勾嘴角。
“啧啧，你二姐可真是有本事，看看嫁的男人，地位多显赫啊～”
她轻轻抚过孩子的后背，动作自然。
“听说现在瑞王府里侧室当正头夫人使，连主母都要让她三分。”
“也不知道使了啥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才混到今天这位置的。”
“你净瞎扯！”
余歆莲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嚷道。
“我二姐好歹是清白闺女，能当上瑞王的侧室那是……”
“那是什么？”
余歆玥步步紧逼，往前半步。
余歆莲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她猛地转身，袖子带翻了身边小几上的茶盏。
瓷杯摔在地上，碎成数片，茶水流了一地。
“我才懒得跟你计较！”
余歆莲脸色发虚，扭头就往回走，坐回自己位子。
显然，余家二房当年毁约攀附权贵的事，并非完全无人知晓。
不过也亏得余歆莲脑子不灵光，才被她轻轻一撩拨，差点就把陈年旧账抖出来。
刚才那句话说得自然，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谁也不会多想。
可若有心人去查，总会发现蛛丝马迹。
余歆玥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让他安睡。
“哎呀，三小姐可算来了，我等您都等急了。”
洛清瑶瞧见余歆莲吃瘪，心里暗爽。
瞥了她一眼，立马笑盈盈地凑上前。
她一把拉住余歆玥的手，左右瞅了瞅才柔声问：“长宁县主没跟着一块儿来吗？这么小的娃儿，离了娘可不行呢。”
谁不知道余歆玥嫁过人？
哪怕如今孩子被皇帝亲口封了县主，听着风光。
可骨子里还不是没人认的种？
这身份说白了不过是虚衔。
朝廷上下谁不知道她母女二人无根无基。
没有家族撑腰，没有父辈荫庇。
靠一个病重帝王随口一句话就想立足朝堂，简直痴心妄想。
况且封号再高，终究改变不了出身低微的事实。
在真正的权贵眼中，依旧不值一提。
再说了，眼下皇上病恹恹的，哪天撒手走了都不稀奇。
一旦驾崩诏书下达，整个皇宫立刻就会陷入权力更迭的漩涡。
他膝下无子，将来江山铁定落到摄政王手里。
只要她在皇帝闭眼前攀上王府门槛。
等摄政王登基，她就是堂堂正正的国母。
届时一道懿旨便可赐婚，名正言顺纳入王府为正妃。
到时候收拾一对没了靠山的母女，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余歆玥抽回手，神情平静。
“我不记得咱俩有多熟，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套近乎。”
五年前她被人踩在泥里的时候，洛清瑶可是拍手笑得最响的那个。
正巧这时，一道尖嗓子由远及近响起。
“太后驾到——”
“参见太后娘娘！”
众人齐刷刷跪伏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洛清瑶也装出慌乱样，颤巍巍跪下磕了个头。
“怎么回事？”
洛太后目光如刀，直直钉在余歆玥脸上。
她站于台阶之上，凤袍曳地，眉宇间全是怒意。
周遭宫人顿时噤若寒蝉，不敢抬头对视。
“姑母，真是误会，余三小姐没推我，是我自个儿没站稳才摔了……”
洛清瑶垂着头，声音带着哽咽，说得情真意切。
她说完又悄悄抬眼瞥了一眼余歆玥，嘴角压着一丝得意。
洛太后本来就看余歆玥不顺眼。
如今见她在自己眼皮底下搞这种下作把戏，心里更是嫌恶到了极点。
“好大胆子！余歆玥，你眼里还有没有哀家？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哀家侄女动手！”
两旁侍卫立刻上前半步，只待一声令下便扑过去拿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余歆玥身上。
“回太后，”余歆玥依旧站着，“我没碰她。”
“还没碰？我们都看见了！洛二姐姐好心来跟你说话，你倒好，傲气冲天，抬手就把她掀翻在地！”
余歆莲第一个跳出来指证。
其实心底早已乐开了花，只盼着这一巴掌快些落下。
她刚被余歆玥逼得差点露馅，正憋着一肚子火，这时候自然抢着开口。
先前在花园里偷藏银锞子的事险些败露，全靠丫鬟及时转移话题才蒙混过关。
她心里巴不得余歆玥立马吃个大亏，最好直接被打得爬不起来！
这样一来，大房倒了，那些铺子田产还不都归了二房？
“呵，你还嘴硬？你亲妹妹余歆莲都当面指证你了，你还能说出花来不成？”
太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