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林道带着九笙，离开了这个暂居数日的僻静山村。
九笙换上了一身林道给她买的青色小布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澈的淡紫色眼睛。
她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粗布包袱，里面装着林道给她准备的干粮、水囊，以及几样处理药材的简单工具。
包袱很沉，但她走得很稳，小脸上没有半点吃力，反而带着一种新奇的兴奋。
林道走在前方，步伐看似不快，却每一步都跨出极远。
九笙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但她没有抱怨，只是抿着唇，努力迈开小腿，紧紧跟在林道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两人一路向东北而行。
起初还能见到零星村落和田地，越往深处走，人迹越是罕至。
参天古木取代了农田，连绵的山峦起伏如龙，空气中弥漫着原始而浓郁的灵气，也潜藏着诸多蛮荒气息。
“小心脚下。”林道的声音传来。
九笙低头，看到前方腐烂的落叶中，盘踞着一条色彩斑斓、拇指粗细的小蛇，正昂着头，朝她吐着猩红的信子。
她脚步一顿，却没有惊慌后退，只是安静地停在原地，看向林道。
林道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屈指一弹。
一缕微不可察的气劲掠过。
那小蛇的头颅瞬间炸开，无头的蛇身扭动两下，便僵直不动了。
“斑斓瘴蛇，有剧毒，喜藏腐叶偷袭。”林道这才说道，“它的毒，凡人沾之立毙。以后行走这类地方，多留神。”
“嗯，记住了。”九笙认真点头，绕开那蛇尸，继续跟上。
她对林道展露的种种神异手段，已经见怪不怪，更多的是好奇和学习。
一路上，林道偶尔会停下，采集一些路边或山崖上的药材，随口讲解几句药性、采摘手法、或是附近可能伴生的危险。
九笙听得极其专注，她记忆力好得惊人，林道说过一遍的东西，她几乎都能复述出来，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虽然稚嫩却角度刁钻的问题。
“前面有血腥味。”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林道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左侧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九笙也努力嗅了嗅，只闻到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林道朝那边走了几步，拨开灌木。
草丛里，倒着一具尸体。
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看打扮像是个猎户或者采药人。
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边缘焦黑，仿佛被什么炽热的东西瞬间洞穿，早已没了气息。血迹已经发黑，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个破旧的药篓，几株普通的草药撒了一地。
“不是野兽。”林道扫了一眼伤口，得出结论，“是修士手段，火系术法，出手狠辣，一击毙命。”
他目光移向更深处。
灌木丛有被暴力碾压的痕迹，延伸向山林深处。
“走。”
林道没有理会那具尸体，带着九笙，沿着痕迹向前走去。
九笙路过那尸体时，小手紧紧抓着包袱带子，淡紫色的眼睛在那血洞上停留了一瞬，脸色有些发白，但很快移开目光，加快脚步跟上林道。
痕迹越来越明显。
折断的树枝，踩踏的草丛，偶尔还能看到几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空气中的灵气波动也残留着一丝燥热和暴戾。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前方传来隐约的打斗声，还有愤怒的喝骂与野兽的嘶吼。
林道停下，神念无声无息地向前蔓延。
前方百丈外，一片林间空地上，正上演着一场混战。
交战双方，一方是五个人类修士。
四男一女。
为首的是个锦袍青年，面色倨傲，手持一柄燃烧着赤红火焰的长剑，修为最高，约莫在红尘仙中期。
另外三男一女，皆是他的随从打扮，修为在神尊到神帝不等。
他们身上衣着华贵，绣着统一的火焰云纹，显然来自某个不弱的势力。
此刻，这五人正围着一头体型庞大的妖兽猛攻。
那妖兽形似巨虎，却生有三尾，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甲，额生独角，獠牙外露，凶威滔天。其气息狂暴，已然达到了天仙初期的层次！
正是远古异种——三尾狰！
此刻，这三尾狰身上已经多了数道伤口，鳞甲破碎，鲜血淋漓，尤其后腿一道剑伤极深，几乎见骨，行动已然受到影响。
但它凶性不减，咆哮连连，独角之上凝聚暗金光球，不断轰击，三条钢鞭似的长尾疯狂扫动，逼得那五人不敢过分靠近。
那锦袍青年脸色阴沉，手中赤火长剑连连挥动，斩出一道道炽烈火虹，却大多被狰兽的暗金光球抵消或被鳞甲挡住，收效甚微。
“废物！都给我加把劲！这头三尾狰的内丹和独角，本公子志在必得！”锦袍青年厉声喝道。
一个随从躲避不及，被狰兽一条长尾扫中胸口，顿时骨裂声响起，惨叫着倒飞出去，撞断一棵大树，倒地不起。
剩下四人压力更大。
那女子急忙喊道：“公子！这畜生凶悍，我们消耗太大，不如暂时退避，唤族中长辈前来……”
“闭嘴！”锦袍青年怒斥，“区区一头受伤的畜生都拿不下，传出去我炎云谷颜面何存？今日必斩此獠！”
他眼中闪过狠色，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赤火长剑上。
长剑嗡鸣，火焰暴涨，化为一条狰狞火蛟，张牙舞爪扑向狰兽！
这一击威力陡增，显然动用了某种秘法。
狰兽似乎也感受到威胁，独眼光芒大盛，头顶独角凝聚的暗金光球瞬间压缩到拳头大小，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悍然撞向火蛟！
轰——！！！
两股力量对撞，发出惊天巨响！
气浪翻滚，将周围树木尽数摧折！
火蛟与暗金光球同时湮灭。
锦袍青年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踉跄后退。
而那头三尾狰更惨，独角上的光芒黯淡下去，额头鳞片炸裂，鲜血汩汩流出，气息陡然衰落一大截，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哈哈！畜生不行了！给我上！”锦袍青年见状大喜，顾不得伤势，厉声催促。
剩下三名随从也精神一振，各施手段，扑向重伤的狰兽。
狰兽发出不甘的咆哮，挣扎着想要反击，但动作已然迟缓。
眼看就要被乱刀分尸。
就在这时。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战场边缘响起。
“够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锦袍青年和三名随从动作一僵，猛地转头。
只见不远处的林边，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普通青袍、面容平静的年轻男子。
一个背着大包袱、仰着小脸看他们的青衣小女孩。
两人身上都没有什么强大的气息波动，仿佛只是误入此地的普通人。
但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锦袍青年目光扫过林道，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没感应到太强的灵力波动，心中稍定，但随即看到他身边的九笙，尤其是九笙那双淡紫色的纯净眼眸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淫邪与贪婪。
好纯净的小丫头！这眼睛……定然是某种特殊体质或血脉！
“你们是什么人？”锦袍青年挺直腰板，恢复倨傲神色，“炎云谷办事，闲杂人等，速速滚开！否则，休怪本公子剑下无情！”
林道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头重伤喘息的三尾狰身上。
这狰兽灵性不低，似乎察觉到了林道的不同，独眼警惕地盯着他，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却并未立刻攻击。
“这头狰，我要了。”林道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什么？！”锦袍青年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你好大的狗胆！竟敢抢我炎云谷的战利品？找死！”
他根本不信林道有什么实力，只当是哪个不开眼的散修想来捡便宜。
“给你三息，带上这小丫头滚蛋！否则，连你一起宰了！”锦袍青年眼中杀机毕露，赤火长剑再次指向林道。
他身后的三名随从也狞笑着围了上来，封住林道退路。
林道依旧没看他们。
他朝前走了一步。
只是简单的一步。
轰——！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太古神山降临，骤然笼罩了整个空地！
那三名围上来的随从首当其冲，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人爆成一团血雾！
锦袍青年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无边的恐惧！
他感觉周身空气变得如同金铁般沉重，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体内运转的灵力瞬间停滞，手中赤火长剑上的火焰“噗”地熄灭！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头，看向那个缓步走来的青袍身影。
此刻，在他眼中，那道身影不再普通。
而是如同从九幽地狱走出的魔神！淡漠，冰冷，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无情！
“前……前辈……饶命……”锦袍青年牙齿打颤，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道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炎云谷？”
“是……是……晚辈炎云谷少主炎烬……有眼无珠……冲撞前辈……饶……”炎烬涕泪横流，拼命求饶。
林道抬手，隔空一抓。
炎烬腰间的储物袋飞入他手中。
神念一扫，里面有些灵石、丹药、材料，不算珍贵，但聊胜于无。
“滚。”
林道吐出这个字。
炎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站起来，甚至不敢看那头狰兽和地上的血迹，踉踉跄跄朝着来路狂奔而去，转眼消失在山林中。
林道这才转身，看向那头三尾狰。
狰兽独眼紧紧盯着他，充满警惕和一丝……疑惑。
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类极其可怕，比刚才那几个人类加起来还要可怕无数倍。
但对方似乎……并没有杀意？
林道走到狰兽面前。
狰兽下意识后退半步，发出低吼，做出戒备姿态。
“你灵智已开，能听懂人言。”林道开口，“我救你一命，取你三滴心头精血，一缕本命狰煞之气，作为交换。之后是走是留，随你。”
三尾狰的狰煞之气，是一种炼体、炼器的上好材料，尤其对淬炼肉身、抵御心魔有奇效。心头精血更是珍贵。
狰兽独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
片刻后，它低低咆哮一声，竟然缓缓趴伏下来，低下了头颅。
这是表示臣服和同意的姿态。
它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眼前这个人类要杀它取血夺煞，易如反掌。对方肯提出交换，已是给了生路。
林道也不废话，并指如剑，隔空在狰兽心口位置一点。
三滴拳头大小、如同暗金色熔岩般、散发着磅礴气血与凶煞气息的精血，被牵引出来。
同时，一缕灰黑色的、如同活物般扭曲翻滚的狰煞之气，也从狰兽眉心独角根部被抽出。
林道取出两个玉瓶，分别收起精血和煞气。
狰兽的气息顿时又萎靡了几分，但眼中却露出一丝轻松。
“你可以走了。”林道说道。
狰兽挣扎着站起身，深深看了林道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安静的九笙，低吼一声，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林道将玉瓶收起。
这才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原地的九笙。
“怕吗？”他问。
九笙摇摇头，淡紫色的眼睛看着那几滩尚未干涸的血迹，又看了看狰兽消失的方向。
“不怕。”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们想杀那头大老虎，还想杀我们。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林道看着她，忽然问道：“若我刚才杀了那炎云谷少主，你会觉得我残忍吗？”
九笙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他想杀我们，还……还用不好的眼神看我。你杀他，是应该的。你不杀他，是他运气好。”
她分得很清楚。
林道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走吧。”
林道不再多说，继续朝着东北方向走去。
九笙赶紧跟上，小跑了几步，忽然仰头问道：“林道，刚才那种……就是修士之间的争斗吗？”
“嗯。”
“你会教我变强吗？像你一样强？”
“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一定会努力的！”九笙握紧小拳头，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
刚才那一幕，让她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也让她对力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她不想一直当个累赘。
她想有一天，也能像林道那样，拥有决定自己命运、保护想保护之人的力量。
林道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妖兽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