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殿内殿外素白一片,哀声不绝于耳,如失去至亲般歇斯底里,听地让人倍感凄凉。 皇后去世,举宫上下人人哀嚎,又有几人是真心,几人是假意?也只有自个知道,除了唐轻眉。她眼泪流着、流着,竟然真的伤心起来,一时间只觉得地肝肠寸断。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皇后,还是因为自己。这宫中最尊贵的女人莫过于皇后,宫外有四大家族之首的独孤氏为母族,宫内有高高在上的亲姑姑太后招抚。即使如此,也落得今日的下场。她呢?一个亡国公主,早就没有可以依靠的母族,宫内更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唯有自己。 皇帝见她双眉紧锁,语言温厚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唐轻眉抬眸撞见皇帝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如果他不是自己的仇人也不曾当皇帝,那该多好? “姐姐定是感念皇后的恩德呢。” 独孤凤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唐轻眉骤然拉回现实,她微微垂首收拾好不切实际的想法。“臣妾一想到往昔,就感觉皇后音容相貌还在眼前……” “是啊,皇后确实是死的太突然。”皇帝的眉宇间难得地露出几分忧伤。 “皇上保重龙体。”在旁的懿贵妃也来劝慰, 皇上看了眼懿贵妃的肚子,“难为你有身孕了,还要在这里。下去歇息一下吧。” “臣妾不累。”懿贵妃伸手摸了摸小肚子,桃花眼放出柔和的光。 皇帝拉过她的手:“你看你,脸色都有些白了,还说不累。”他看了眼伺候在侧的宫女,“还不快扶你懿贵妃下去歇息。” “是啊,姐姐你怀孕才三个月,胎儿不稳,还是快去歇息吧。这里有臣妾在,你就不用担心了。”唐轻眉嘴角微微勾起抹浅笑。 皇帝皱眉看向唐轻眉:“你还说懿贵妃,你自个儿不也是病弱着。才从宫外为着皇后远山涉水,也没好好歇着就过来了。你也回宫歇息吧。” 皇帝的话音一落,唐轻眉立即就感到四面八方朝她投来妒恨的目光,她寒了寒,道:“臣妾不累,多谢皇上关心。” 独孤凤见皇上不悦,在一旁附和道:“二位姐姐还是听皇上的劝吧,皇后在世的时候贤德,想必有天之灵也不想看见二位姐姐受累。” 唐轻眉看了眼一身银色龙纹棉袍的皇帝,淸贵冷酷的脸上容不得她多言。她索性福了身:“多谢皇上体恤,臣妾这就回宫了。” 皇帝微微颔首,眼眸中闪过笑意,“晚上,我再去看你。”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皇帝的意思是今天唐轻眉都不用再来为皇后守灵了。懿贵妃怀了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龙嗣,不守灵也就算了,可是这唐轻眉回来才给皇后守灵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让她回去休息,这样的偏宠想不让人妒恨都难。 唐轻眉脸色无波,对投来的眼神视而不见,由着琴心扶她走出去。 懿贵妃望着唐轻眉的背影,暗自挖了一眼,她怀了皇帝的龙嗣还跪了一天呢。这个贱人凭什么现不用守灵了? 晚秋死后新晋升上来的贴身宫女,叶露见懿贵妃妩媚的脸上因为嫉妒变得狰狞,她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 懿贵妃这次缓过神来,如今还不曾回到她的荣华宫,她收敛了神色,一脸感恩戴德地对皇帝福身退下。 春寒料峭,雨雪霏霏,这样的夜晚荣华宫安静的连烛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都能听地清楚。 懿贵妃穿着件桃色宽身的宫袄躺在美人榻上,神态慵懒中带着妩媚,但更多的是比如窗外冰雪更冷的寒意。 看得跪在一旁给她用玉锤捶腿的小宫女一抖。 懿贵妃不悦地皱起峨眉。“你是没吃饭吗?用力些。”顺手掐了一把。 小宫女吃痛,不敢出声唯唯诺诺地应是,赶紧手里加重了力道。 “哎呀!你想痛死本宫不成?”懿贵妃抬腿就是一脚,踢得小宫女惨叫着撞在墙上,头上立即流出鲜血,整个人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 “小主,她好像晕过去了。”伺候在旁的叶露走上去,在她的鼻下一探,见还有温热气息,心才跌回胸腔。 懿贵妃冷冷地瞥了眼满头鲜血的小宫女,“真是废物,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办事的,这么不中用的奴才也敢派来荣华宫。” “小主放心,奴婢这就让她不在出现在小主面前。”叶露笑地讨好,转身对一旁垂首似是木桩的太监打了个眼神。 两个太监立即面无表情的上前,把小宫女拖了出去。 叶露转身见懿贵妃一脸的寒冬腊月,虽然她才提上来做懿贵妃的贴身大宫女,但也是个心思通透的。不然荣华宫那么多宫女,这个位置也轮不到她。懿贵妃现在心情不好,无非是今个见着皇帝让唐轻眉早早的回宫,今晚更是宿在福禄宫。懿贵妃心里憋着一股恨没出发泄,那小宫女无辜当了出气的。叶露躬身上前,递上一杯红枣茶,“小主,你可不要为了那些个人气坏了身子,龙嗣要紧。” “你又不是没看见皇上,今天当着那么多权贵的面宠着那个贱人。我是贵妃比她的位分高,还怀了龙嗣,竟然在皇帝面前还没她宝贝!”懿贵妃一手挥掉叶露递过来的红枣茶,胸前气地一上一下。 叶露余光扫了眼脚下摔地支离破碎的瓷白茶盏,暗红色的枣子看着竟然比方才小宫女头上的血还要刺眼。她在心里斟酌了一会儿问道:“既然她这么碍着小主的眼,不如我们把计划变一变?” 懿贵妃手放在腹部,眼神骤含了几分暖意,沉思了一会儿,再仰头的时候目光比方才变得更为寒冷。 叶露缩了缩脖子,知道说错了话,赶紧把头垂下,悄悄往后挪动了几步。 “她还不配!”懿贵妃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 “是、是奴婢糊涂。”叶露赶紧扬手打起她自己的脸。 直到看见懿贵妃目光变得不那么寒冷,才住了手。再说话时,牵扯到脸皮都火辣辣的痛。“小主,今天还没请张御医来给你号过脉,要不要……” 懿贵妃作势欲妖要起身,叶露赶紧识相的上前扶住她走去梳妆台前坐下。 懿贵妃伸手拢了拢头发,看着铜镜中略有些消瘦的脸,叹了口气。“如果有一箭双雕的法子就好了。” 叶露方才在懿贵妃面前说错了话,难得她好脾气的没有迁怒于她,这会儿是不敢再随便献策了。只是垂首,小心翼翼地解开懿贵妃的鬓发。 懿贵妃似是也没指望她会回话,一边轻轻抚摸着小腹部,一边哀哀地道:“我的皇儿,你若是能早些来也不至于会这么苦命。不过你放心,母妃定会为你复仇。” 叶露想到明日懿贵妃的计划,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但见铜镜中她这般哀怨,免不了要劝慰几句:“小主勿要伤心,皇子虽然不能生下来,但能为小主铲除心头大患,也未尝不是他的福气。” “如果不是皇后,本宫又岂会落得个子嗣艰难的下场。如今好不容易怀上了,竟然也是保不住的。”懿贵妃眼眸蹿出滔天的怒意,手中紧紧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觉痛。 叶露看缩了缩脖子,柔声道:“老天爷还是站在小主这边的,皇后也是得了报应。如今后位空悬,锦妃再得宠又怎么样?不过是个亡国公主,没有强有力的母族,即使皇上偏宠她,那些朝堂上的大臣们也不会答应。在这宫里母族强,位分高的也只有小主您了。皇后的位子,非小主不可。” 懿贵妃因为仇恨而狰狞的脸,缓缓地舒展又有了平日里的妩媚。“理是你说的这个理,很多事情却不是按照道理发生的。咱们这个皇上,可不是一般的人,性情难测。当初,那么多大臣都拦着,不让他纳唐轻眉那个贱人。现如今他不但纳了那个贱人,还宝贝着。不过本宫倒是不担心皇上会糊涂到让那个贱人坐上后位,毕竟他也不想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拱手给竟国。” “还是小主想的通透,奴婢佩服。”叶露笑的谄媚。 “明日的事情给本宫盯着点,不许有半点差池,否则……”懿贵妃刻意拖了个尾音,话留了一半。 叶露心一提,懿贵妃的手腕她是清楚的,连忙道:“小主万安,奴婢定会办妥了。” 懿贵妃这才收起眼眸中如剑的锋芒,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本宫也乏了,伺候本宫早些安歇。” “是。”叶露不敢有丝毫怠慢,懿贵妃在睡前总要用梅花瓣上的雪水温热了泡脚,她侧首对身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立即会意,转身去办了。 第二日早上,比往日要格外的冷,琉璃瓦、宫墙、地上的雪,都在阳光下开始融化。 福禄宫的寝殿中四处烧着炭火,一殿的温暖如春倒也不觉得冷。 唐轻眉躺在床上转了个身,身旁已经空空如也,只是这被中还残留着皇帝的气息。明明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却要夜夜共枕,如果不是因为不想天下百姓再次陷入战争中,她早就一刀子捅了皇帝报仇雪恨。如今唯有忍着,等皇帝有了太子,她便可以动手了。然,皇帝第一个骨血还在懿贵妃的肚子里,等着他长大成人有能力登基,最快也要十几年。她望着绣满吉祥图案的帐幔,悠悠地叹了口气。 猛地脑海中蹿出一个想法,她兴奋地坐起。我怎么这么笨,这天下也非得让皇帝的骨血继承,或许…… “小主,你起来了?”帐幔外传来琴心柔和中带着恭谨的声音。 唐轻眉侧首看见帐幔上琴心纤细的身影,慵懒地道:“嗯,什么时辰了?” 琴心挑开帐幔,探进来大半个身子,笑盈盈地拿了件小袄给唐轻眉披上,“还早呢,今天雪融了格外冷,小主要多穿些才行。皇上走的时候,给小主赏了蜀行的天蚕袄裙。”她转身拿了件碧色的袄裙递过来。 唐轻眉只是淡淡地扫了眼,懒懒地说:“今天是皇后出殡的日子,穿这个颜色不合适。换件白色的来。” “小主就穿了吧,皇上既然赏了,可不就是让小主穿的吗?而且啊,皇上还让奴婢转告小主,若是身子不舒服可以不去参加皇后丧仪。”琴心蹲下身子伺候唐轻眉穿鹿靴。 唐轻眉脚上用力乙蹬穿好鹿靴,起身拉了拉衣襟,转头看了眼窗外,见着屋檐上的雪融化成水连成线往下滴。她叹了口气道:“总算是快开春了,转眼就要过年。今年懿贵妃有身孕,不易操持宫中过年的事务,按照位分双算下来,本宫是跑不掉了。” 琴心从鱼贯进来伺候唐轻眉梳洗的宫女手中接过热乎乎的帕子,伺候唐轻眉洗面。“可不是吗?如今宫中在小主头上位分最高的就是懿贵妃了,她有了身孕当然宫中事务都得仰仗小主。那些奴才们,知道小主回宫个个都巴结着咱们。昨日内务府的总管还亲自送来了,今年过年的赏银。以前宫中也就只有和皇后和懿贵妃宫里是内务府总管亲自送的。” 唐轻眉洗干净脸,坐在铜镜前由着小宫女上前给她抹面霜后,才淡淡地道:“这宫里的人那个不是会见风使舵的?内务府的总管,自然不用说。表面上巴结着,说不定背后怎么想呢。如今后位空悬,这后宫中又多了个独孤凤,过了年便又到了选秀的日子。这样算下来,咱们宫中要热闹了。” “小主万安,奴婢瞧着皇上对小主那是真情意。莫说这宫里,就是在寻常人家,也不见得有这么宠着小主的。”琴心手指把唐轻眉的青丝往颈后拢了拢。 “哼,”唐轻眉冷笑一声,伸手拿了对白梅玉坠子,“你不要看着白梅在雪中不起眼,但却是开的最长久。” 琴心眼珠子一转,沉吟了会儿。越是不起眼反而能长久,往往是那些绚丽夺目的花,最是容易被摧残。好比唐轻眉虽有盛宠,但也成了众矢之的。“小主说的对,是奴婢大意了。这往后奴婢定会叫宫人们倍加小心。” 唐轻眉嘴角微翘,见铜镜中琴心面带怯意,反手过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明白就好。” 琴心熟络地给唐轻眉挽起发鬓,看了眼镜中的唐轻眉,眉目间带着几分凝重。“小主放心,奴才定会把宫里的人都管严实了。” “别的地方本宫管不着,但这福禄宫定要如铜墙铁壁,一丝风都不能给本宫透出去。”唐轻眉拿了一根垂着白菊色流苏的朱钗递给琴心。 琴心接过来对着镜子插在唐轻眉的发鬓上,躬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小主万安,奴婢担保咱们福禄宫的人,都是能信的过的。” “你有心了。”唐轻眉投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琴心敢担保,说明他确实有把握。能让福禄宫上下一心,想必琴心也费了不少心思。 “这都是奴婢该做的。”琴心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唐轻眉起身对着铜镜照了照,见着全身装扮一丝不差才道:“我们走吧。” 琴心从小宫女手中接过暖炉递给唐轻眉。“小主身体不好,若是撑不住了,也不用勉强。” “我心里有数。”唐轻眉笑着转身朝殿外走去。 刚上了暖轿坐下,暖轿还没来得及抬起,就听见有人来报:“小主,懿贵妃请小主去荣华宫走一趟。” 唐轻眉微微一愣,手指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清冷的触感传入指间。懿贵妃与她素来不和,怎么会突然叫自己去?如今后位空悬,懿贵妃只要能顺利为皇帝生下皇子,那就是功劳一件。她是贵妃,再往上升一升便是皇后了。这孩子对于懿贵妃来说,简直就是无价之宝,绝不会拿肚子里的龙嗣做文章。她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听见琴心戒备地声音在暖轿外响起。 “懿贵妃怎么突然要小主过去?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叫奴婢来通传。” “怎么以前没见过你?是新来的?” “是,奴婢是因为懿贵妃怀了龙嗣,此次调派去荣华宫,故而琴心姑娘觉着面生。” 唐轻眉闻言,打断琴心再继续发问,说道:“好了,既然懿贵妃叫本宫过去,本宫就去看看吧。” 琴心这才叫了太监把暖轿抬起,又快又稳地朝着荣华宫走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荣华宫门前,唐轻眉由着琴心伺候下暖轿。只见宫门前两座石狮,披了层厚厚的积雪。如今阳光一照,虽然融化了一大半,但看上去也是病怏怏的。唐轻眉抬步刚迈进荣华宫的朱红大门,就有门房进去通传。 懿贵妃坐在席面前,手一抖,暖炉险些就砸在地上。“她怎么来了?” “是啊,这个时候她不是该去参加皇后出殡吗?怎么会突然跑来小主这里?”叶露脸上的震惊神色不比懿贵妃好多少,脸煞白的犹如覆盖在窗棂上未来得及消融的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