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年纪大些的太监叹了口气:“尸体在井水里泡地太久,估计已经肿胀的不成样子。 井口太小,怎么也打捞不出来。” 唐轻眉疑惑地问:“有人亲眼看见春红跳井吗?” “并没有看见,但皇宫内只有传菜宫女春红失踪。 八成就是她。”年纪大些的太监看向身旁站着年轻小太监,“他是御膳房的人,专程过来认尸的。” 年轻的小太监朝着唐轻眉微微颔首。 唐轻眉提步,准备往井中看。 年纪大些的太监,身子拦在她面前。“娘娘,看不得、怕触了霉头。” 唐轻眉笑道:“不就是个尸体吗? 本宫不怕哪些。 春红只怕是在生前受了什么委屈,不然也不会投井。 宫中不能烧纸钱,慰籍亡灵。 不如让本宫与春红说说话吧。” 众人听她这样说,再看看四周天色全都暗下来。 只有身边几盏红灯笼亮着,齐齐都打了个颤。 看向唐轻眉的眼神不由得带着些怪异。 年纪大的太监不自觉地挪开步子,把位置让出来。 唐轻眉也不管他们怎么看自己,从身旁的年轻太监手中拿过灯笼。 走去井边,借着灯笼发出的橙黄色灯光,隐隐看见井中有尸体卡在井下。 当年为了学医,让师父逼着晚上在乱葬岗掘坟验尸,早就锻炼了一身的胆量。 此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她朗声道:“春红,本宫知道你受了莫大的冤屈。 本宫答应你,定不会让你无辜枉死。 你莫要为难这几位公公,让他们把你打捞出来,你的家人也在宫外等着你入土为安。” 她话刚说完,一阵阴风夹刮过,吹地周遭的树木摇晃着,发出悲戚地呜咽之声。 唐轻眉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惋惜地叹了口气。 她转头对着已经吓地脸色煞白如纸的年纪大些的太监说:“你们,再试试看。” 老太监两条腿肚子直打转,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哆哆嗦嗦地应了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 转身对着那两个年纪轻些的太监说:“小桂子、小竹子,快过来搭把手。 等下天晚了,更难搞。” 两人虽然心里害怕,但心知这差事既然落在他们身上,是躲不过的。 只得硬着头皮上,他们躬身从地上捡起打捞尸体的工具,走去井边和年纪大些的太监,大着胆子开始打捞春红的尸体。 说来也是奇怪,这才异常的顺利。 春红的尸体打捞出来的时候,同年纪大些的太监猜测的一样确实是肿胀地不成样子。 特别是她一双眼睛死不瞑目,像是随时都会蹦跶起来索命。 又是在黑风月高的夜晚,更是吓人。 小桂子和小竹子吓地将手中打捞尸体的工具“哐当!”一声丢在地上,躲在年纪大些的太监身后。 年纪大些的太监见唐轻眉脸上神色不变,虽说小桂子和小竹子是太监,但好歹也是半个男人。 还是他的徒弟,他顿时觉得没脸,厉声呵道:“你们怕什么? 难道不就是个死人吗?” 小竹子怯怯地说:“常师父,可这尸体太吓人了。” “是啊,常师傅就连上吊自杀的也没这么吓人。 而且这尸体也透着诡异。”小桂子也出声附和。 宫里时不时就会有宫人莫名地死亡,年纪大些的太监早就见怪不怪,只是像春红这样的确实没有见过。 明明先前无论他们几个怎么想办法,也打捞不上来春红的尸体。 唐轻眉一来不过三言两语,春红的尸体就让他们轻而易举地打捞上来了。 真是邪乎,他看向唐轻眉的眼神不由得带着些敬畏,连鬼都听她的,可见她不是一般的人。 他说:“多谢小主,要不然这春红的尸体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打捞的上来。” 唐轻眉笑道:“本宫又没出什么力气。” 她提着灯笼走去春红的尸体旁蹲下,细细查看。 发现春红的颈部有让人掐过的手指印,唐轻眉眼眸微眯,春红果然不是自杀。 她眼神扫过春红的手,发现她手里像是紧握着什么东西。 春红的尸体在井中侵泡了这么长的时间,此时尸体不知道沾染了多少脏东西,她是不敢在没有任何防护下就冒然伸手去碰触尸体的。 她看向站在一旁全副武装的小竹子说:“你过来,把她的手掰开。” 小竹子伸手指着他的鼻子,惊愕地问:“小主叫奴才?” 唐轻眉嘴角扬起一抹笑,“常公公不是说了吗? 不过是具尸体,你用不着害怕。” 小竹子向常公公投了个求救的眼神。 冷不防丁地屁。股上让小桂子踹了一脚,他身体不由自主地上前跑了几步。 小竹子碍着有唐轻眉和常公公在不好发作,只是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桂子嬉皮笑脸地说:“小竹子,你不要怕,我和师父给你壮胆子呢!” 小竹子气地撸了撸嘴,最终也只得无奈地走去春红的尸体边蹲下,伸手去掰开她的手指。 但尸体已经僵硬,根本就掰不开。 他猛地使出浑身力气,“咔嚓!”一声,春红尸体的手指竟让她掰断了。 唐轻眉微微蹙起如远山黛的眉,看见春红尸体手中原来紧握的是一个琉璃绿葫芦耳环。 小竹子抢在唐轻眉前面将琉璃绿葫芦耳环拿起,借着橙黄色的灯光细细打量。 唐轻眉见他神情带着疑惑,想起常公公先前说他是御膳房过来指认尸体的人。 她眼眸骤亮,问道:“你是否想起什么?” “尸体确实是春红没错,虽然肿胀的不成样子。 但是她的衣服和鞋,还有头上的首饰都没错。 不过这个琉璃绿葫芦耳环,看着不像是春红的。 奴才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小竹子急地要伸手抓头。 唐轻眉立即呵住:“你干什么! 才碰过尸体,也不嫌脏?” 小竹子抬在半空的手猛然顿住,“奴才忘了。” 唐轻眉手裹着绣帕从小竹子手中拿过琉璃绿葫芦耳环,她起身、转头给身旁的李密使了个眼色。 李密立即会意,给常公公和小桂子还有小竹子发了点碎银。 唐轻眉:“若是有人问起,希望你们不要对别人说本宫来过。 这琉璃绿葫芦耳环,本宫拿走了。” 他们三人都是宫里的末等太监,平日里也就在宫里混混日子。 难得见着主子,更不要说得到打赏了。 现在看着手中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碎银,不由得心花怒放,什么规矩早就不知抛去哪个旮旯里。 常公公躬身笑道:“小主放心,咱们今晚根本就没有见过小主。” 他说完转声看向小桂子和小竹子,“你们看见了吗?” 小竹子和小桂子一口同声地说:“没有!” 唐轻眉嘴角扬起一抹笑,由着李密搀扶着回福禄宫。 回去的时候,福禄宫灯火通明。 想必是钦诺和琴心在等着自己回来,她转头地声对李密说: “方才的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说。 包括琴心和钦诺,平日里也帮本宫多留意一下他们的行踪。” 李密神色不由得大变,但瞬间便恢复如初,他低声应是。 唐轻眉刚走去大殿门口,就见琴心和钦诺就笑盈盈地迎上来给她请安。 唐轻眉:“都起来吧,时候也不早了。 伺候本宫沐浴更衣吧。” 两人应是,各自去忙。 唐轻眉走进寝殿,在罗汉桌旁坐下,看了眼伺候在侧的李密说:“你也下去吧。” 李密依言而行。 唐轻眉从袖袋中拿出用绣帕裹着的琉璃绿葫芦耳环,借着桌上的烛光细细端详。 此时琴心走进来,看见罗汉桌上的琉璃绿葫芦耳环,不自觉地惊愕道:“小主,这耳环是从哪里得来的?” 唐轻眉抬眸看她,“你认识这耳环的主人?” 琴心:“可否让奴婢仔细看看?” 唐轻眉:“你用帕子裹着看,这耳环刚才丢在不干净的地方。” 琴心依言而行。 “怎么样?可否看出什么端倪?”唐轻眉心中生出一丝期盼。 琴心:“这耳环,奴婢曾经见晚秋戴过。” “这耳环,本宫看着十分普通。 你又怎么能肯定这耳环就是晚秋的?”唐轻眉狐疑地看着她。 琴心将耳环拿近唐轻眉眼前,“小主你看这琉璃绿葫芦耳环上面刻绘着茉莉花的图案。 奴婢记得晚秋曾经在奴婢面前炫耀过这对耳环是张宗陶赠与她的定情信物。 而这茉莉花,据晚秋说是张宗陶知道她喜欢茉莉,亲手刻上去的。 所以奴婢肯定这对耳环是晚秋的,绝对错不了。” 唐轻眉目光陡然森寒,懿贵妃! 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本宫! 琴心看地心中生出惧意,她“噗通!”一声跪下,“小主,奴婢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唐轻眉:“你起来吧,本宫信你就是。 去把钦诺叫进来。” 琴心这才觉得一颗心重新回去了原本的位置,她应声退下走出寝殿才发现她的后背已经湿透。 唐轻眉的心思太深,她根本就不知道唐轻眉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突然觉得恍然不安,走去后殿的小厨房,看见窗户上映着两个宫女的身影,耳边传来两人谈笑的声音。 她心里顿时就火冒三丈,她在里面胆战心惊地伺候小主。 钦诺倒是在这里偷懒,她气势汹汹地走进小厨房。 看见钦诺依靠在墙边正和烧水地小宫女翠兰说笑,她恶声恶气地说:“钦诺,你不去伺候主子。 主子可是在发脾气,叫你过去呢! 你可要小心你的皮!” 钦诺不屑地说:“小主方才回来的时候,明明吩咐我伺候小主沐浴更衣的。 我在这里等着水烧热,怎么就偷懒了? 你不要在这里乱传小主的旨意,吓唬人。 我可不是吓大的!” 琴心双手环抱在胸前,她打小就在狼牙王府,自小就在勾心斗角的大宅院中侵泡。 自然不会因为钦诺猜出她的心思而慌乱手脚,她不屑地笑道:“你若不信,你有本事就别去啊。 反正我是通传到了,不去可与我无关。” 钦诺见她说地肯定,心里有些发虚,但又不愿意在琴心面前输了脸皮。 她提起灶上烧开的热水水盛入木桶中。“小主那里自然要去,我还要伺候小主沐浴更衣呢。” 琴心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翠兰伸长脖子从窗户里面往外望,见她回去睡觉的屋子,才轻声对钦诺说: “我怎么觉得,琴心姐的性子比以前在王府的时候越发大了呢?” 钦诺:“这就叫日久见人心,钦诺的花花肠子,咱们那里能懂的? 我去伺候小主沐浴更衣,也不知道琴心在小主面前说了什么话。 和她一起当差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她一边腹诽,一边提着热水去唐轻眉的寝殿中。 进去寝殿,看见唐轻眉躺在奢华的美人榻上单手托着小巴似是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提着热水走去屏风后的沐浴大木桶旁。 却听得唐轻眉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钦诺,你过来。” 钦诺想起琴心说过唐轻眉在生她的气,此时不由得身子一抖。 她将盛有热水的木桶放下,走去唐轻眉面前福身:“小主。” 唐轻眉:“你去把漫雪叫过来。” 钦诺听唐轻眉只是让她去叫漫雪,没有要哦责罚她的意思,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抬眸看见唐轻眉一脸的倦色,脸上的更是有着不健康的苍白。 她有些不忍心地劝道:“小主这么累,不如明日吧。” 唐轻眉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她猛地起身、踞鞋下塌,“本宫亲自去。” 钦诺微微一愣,旋即想起唐轻眉先前和李密去看了春红的尸体。 她的心提了起来:“小主,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唐轻眉淡淡地说:“没什么,就是有些不放心漫雪。 毕竟本宫救了她一次,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不是?” 在宫中有几个主子把他们这些奴才当人看,唐轻眉对不是身边伺候的宫人都这样好,看来她的运气不错,跟了个有善心的好主子。 钦诺笑着说:“漫雪那天遇见小主,说明她命不该绝,不该是个短命的。” “这事谁能说的准呢? 就说那春红李达来传达消息的时候,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 现在竟然平白无故地投井了。”唐轻眉惋惜地叹了口气。 钦诺脸色忽然一白,唐轻眉的话外之音她岂能听不出来。 当初李达来说起春红的时候,殿中就只有她、琴心、李密三个宫人伺候在侧。 唐轻眉的话分明是说春红的死有蹊跷,再回想唐轻眉在去看春红尸体的时候,根本就不愿意带着她和琴心一起去。 只是带了李密,她的心脏一阵紧缩,“小主,奴婢就算是死,也不会背叛小主。” 唐轻眉停住朝前走的脚步,转头看向满脸惊慌的钦诺,轻笑道:“你为何突然说这个?” 钦诺直直跪下,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重重地把额头磕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唐轻眉也不制止,眼眸微眯,直到看见她的额头上渗出如红梅般的血痕。 她才缓缓地说:“起来吧,只要你没有做过,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本宫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本宫的人,也不会冤任何一个对本宫忠心的人。” 钦诺红着眼圈起身,“多谢小主。” 唐轻眉淡淡地转身继续朝漫雪住的地方走去。 漫雪与王忠海对食,自然与王忠海住在一起。 皇上念着王忠海多年伺候,便特意给他们俩单独腾出一间小院子,给他们二人住。 唐轻眉和钦诺在走去吉祥甬道的时候,遇见刚下值的漫雪。 唐轻眉远远地就看见漫雪垂着头,迈着能踩死蚂蚁的步子缓慢地朝着她和王忠海的住处挪动。 在别人眼里漫雪嫁给了太监大总管,有他罩着是如何的风光。 但谁又能想到那个太监大总管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唐轻眉不由得眼中露出怜悯的眼神。 钦诺眼睛一亮:“小主,那不是漫雪吗?” 唐轻眉原本打算为了避人耳目,自己去荷花池那边等着,让钦诺悄悄把漫雪带来。 现在这样见面,若是让人看见,怕是会生出诸多麻烦。 她斜了眼神情激动地钦诺:“待会儿与漫雪擦肩而过的时候,你不要伸张。” 钦诺微微皱了柳眉,满腹疑问,却不敢多问。 漫雪此时也看见了唐轻眉和钦诺,她急忙加速步子上前给唐轻眉请安。 唐轻眉微微颔首,神情冷漠,由钦诺扶着不曾有片刻停留。 漫雪站直身子,转头看向唐轻眉和钦诺的背影许久,才默默转身离开。 在朱红宫墙的转角处,钦诺偷偷伸出半个头不见漫雪的踪影,才转身对着唐轻眉低声说:“小主,漫雪走了。” 唐轻眉:“你偷偷跟着漫雪,找着机会叫她去荷花池旁的凉亭见本宫。 记住千万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此事。” 钦诺依言而行。 唐轻眉独自一人去了荷花池边的凉亭,此时不是荷花盛开的季节。 荷花池一片秃废的景象,天空偶尔有几只鸟飞过。 将自己与世隔绝的朱红宫墙,在这样阴沉的天色下,让自己更像是困在牢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