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雄鸡嘹亮之声叫醒黎明。　　一轮红彤彤的太阳，从东方的山峦渐渐升起。　　翠花院子里那棵从院墙探出的一枝杏花，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院墙内油纸灯笼里的残烛始泪干，发射出来的微弱灯光在晨曦中忽暗忽明，显得翠花长满红疹的脸上更加狰狞、悲戚。　　眼看天色一点一点大亮起来，她的心却在一点一点的下沉，内心滋生出的恐惧将她紧紧地裹着，想逃也逃不了。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红肿的双眼瞅着自己的男人张文虎，声音有些嘶哑地道：“文虎，你说我们能活吗？”　　张文虎只是一夜仿若苍老了许多，眼眸空洞没有焦距好似失去了灵魂一般，只是一具躯壳不得不留在这里。　　他机械地摇摇头，半晌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哼！”一个年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土色短褐，腰里用根草绳当腰带绑着，脚上穿着双草鞋。　　墨色青丝在头顶上松松垮垮地挽了个髻，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时恶狠狠地瞪着翠花和张文虎，“你们知道怕死了？　　你们死、是死有余辜！　　平白无故地连累我们这些乡亲……”　　“骂、骂、使劲地骂！”从烟枪里吐出的烟雾袅袅中孙大爷的神情显得有些疏懒，更多的是无奈，“二狗子你从昨晚就骂到现在，有用吗？　　有这个力气还不如去村口看看衙门里来人了没有。　　按说、也该到了。”　　二狗子蹲下身子头一扭，看向院子里堆放的柴火堆，倾倒在长满青苔的角落里，那些绿油油的青苔看上去那格外刺眼。“我不去。”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院子里的人身体全都忍不住一哆嗦，各个面面相觑。　　唐轻眉从凳子上起身，淡淡地道：“我来吧。”　　众人一阵沉默，却见天韵快唐轻眉一步把门打开，“嘎吱”一声，就见五个二三十岁的男子，全都是衙役打扮，脸上蒙着面巾。　　见唐轻眉开门并不上前，反倒是嫌恶地倒退几步。　　一个看上去颇有派头的男人将他们分开，径自走出来，面巾把他的面容遮掩的只剩下倨傲的眉眼在外面。“这里可是张文虎家？”　　唐轻眉微微颔首：“正是。”　　“我是县太爷派来的郎中，听说你们村子里发生了疫情？”男人看她的眼神十分冷漠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不等唐轻眉回答，孙大爷蹿了过来，朝着他拱手道：“我说怎么听着声音熟，原来是李郎中。”　　他说着左右望了望，却没有见着王郎中、更不见县太爷的身影，赶紧讨好地笑道：“李郎中还是进来看过之后再说吧。”　　李郎中眉头紧皱，面上虽是疑惑，但眼底却闪过一道希冀：“怎么？　　有新的发现？”　　孙大爷虽然年纪大，但心里却跟明镜似得。　　李郎中和王郎都是县城里的郎中，两人为了抢看诊的病人向来不和。　　谁都巴不得谁出什么事，好一人独揽所有的病人多赚些诊金。　　他想明白这一点，旋即笑道：“翠花和张文虎的病，一共有三个郎中看过。　　只有王郎中说是天花，其余的两个郎中却说是梅毒。　　到底是什么还请李郎中进去看了、再下结论，毕竟这可是关系到我们整个村子上百号人口的性命。”　　李郎中双眉在清晨的阳光中展露出丝丝凉意：“大人本来也是这个意思。”　　孙村正笑着将李郎中迎了进去。　　李郎中戴着厚厚的棉布手套给翠花和张文虎二人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他虽和王郎中不对头，但王郎中的医术他是清楚的。　　不至于连个梅毒和天花都分不清，虽然都是红疹但其实两者有很大的区别。　　他心里虽然盼着王郎中阴沟里翻船，但事关重大他也不敢儿戏，免得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于是他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数遍，确定无误后才朝着张文虎问过王郎中看诊的经过。　　他不问还好，一问那张文虎刚好一肚子气无处发泄，便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都说了出来。　　自然不忘添油加醋的把王郎中的形象说的一谈糊涂，简直就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人渣。　　李郎中闻言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王郎中啊、王郎中，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他双眼紧紧地锁着张文虎：“你可愿为你方才的话作证？”　　张文虎身子一震，旋即喜上眉梢：“李郎中的意思，我和我媳妇得的不是天花？”　　“那是自然，你们身上的红疹明显就是梅毒。”王郎中回答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张文虎双眼满是欢喜亮晶晶地看着翠花：“这下子有救了！”　　李郎中微微一惊，这两人莫不是傻了？　　梅毒虽然不像天花那么恐怖，但也是不治的，只不过不会连累全村子的人跟着活活烧死。　　在一旁等候了一夜的村民们闻言，全都幸喜若狂如同置于死地而重生，连带看张文虎和翠花长满红疹化脓而狰狞的脸也顺眼了。　　孙大爷一拍大腿，想起带着孙子逃跑的孙大娘，现在这会儿功夫也不知道他们两孙婆跑到那个地方了。　　得赶紧追回来，说不定就这么走丢了，一辈子都不得相见。　　他慌里慌张地朝着李郎中拱手道：“我这还有急事，现在既然查明不是天花，还望李郎中将此事如实向县太爷禀报。”　　李郎中微微颔首，一把牢牢拉住孙村正：　　“不慌、不慌，王郎中误诊差点害了你们整个村子一百多人枉送性命，你身为村正和我一起去面见县太爷说个清楚。”　　孙大爷心急如焚，但天大的事也大不过一百多人的性命，他身为村正若没有合理的理由自然不能走人。　　更不能将实情说出来，他只得无奈地使劲抽着嘴里的旱烟。　　李郎中将大门打开，下巴朝着那五个衙役微微一扬：“我已经查明翠花和王文虎得的并非天花而是梅毒，你们进去把二人绑了。　　在这里等候我和孙村正面见县太爷后，再行事。”　　那些衙役微微一愣，都有些不敢相信王郎中会误诊，但见李郎中说的如此肯定便依言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