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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寄生附》
    苏州的秋,总裹着化不开的烟雨。平江路的青石板被细雨浸得温润发亮,临河的苏家老宅藏在巷弄深处,白墙黛瓦被岁月洗得发灰,院里的两株百年金桂落了满地细碎的花瓣,甜香混着墨香,从雕花窗棂里漫出来,缠在江南的雨丝里,像一场醒不来的旧梦。

    苏寄生就坐在临窗的画架前,指尖捏着的油画笔悬在画布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今年二十二岁,小名生生,是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的研究生,也是苏州苏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苏家是苏州城有名的书香世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江南文坛响当当的人物。父亲苏王孙,是国内顶尖的古建筑学者,一辈子守着长江流域的古民居,半生都在江上漂泊,母亲沈婉君,是苏州昆剧院的当家闺门旦,一曲《牡丹亭》唱遍了大江南北。

    人人都说,苏寄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家世好,样貌好,才华更是出众,一手油画拿过国内外的大奖,是江南艺术圈里公认的才子。更让人艳羡的,是他和张家的婚约。

    张家和苏家是世交,张家的女儿张可,比苏寄生大一岁,是上海音乐学院最年轻的大提琴副教授,年少成名,拿过国际大奖,人长得清冷明艳,气质卓然,和苏寄生站在一起,是人人都要叹一句天造地设的一对。两家的老人在他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定下了娃娃亲,如今两人都到了适婚的年纪,婚期已经提上了日程,连婚礼的场地,都定在了平江路的老宅里。

    可只有苏寄生自己知道,他心里,总缺了一块。

    对着画布上画了一半的江南烟雨,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和张可一起出席晚宴,听着旁人的祝福,他总觉得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就连夜里做梦,总会梦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西湖的烟柳下,穿着素色的旗袍,对着他笑,可他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醒来之后,心口总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父亲苏王孙总说,他这性子,随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骨子里带着股不切实际的浪漫,还有点认死理的痴劲。苏王孙这辈子,最传奇的事,就是当年在长江上,为了找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姑娘,沿着长江跑了三年,最终才和沈婉君相守一生。父亲总笑着跟他说:“生生,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丢了魂的人,是福气,也是劫数。”

    那时候苏寄生还不懂,直到那年深秋,外婆在杭州的老宅里溘然长逝,他跟着父母去杭州奔丧,才终于明白,父亲说的那句“丢了魂”,到底是什么滋味。

    外婆的老宅在西湖边的满觉陇,藏在桂树林深处,是一栋百年的木结构老宅子。葬礼那天,满觉陇的桂花开得正盛,漫天的金桂落下来,混着纸钱的灰烬,飘得满院都是。苏寄生跪在灵前守灵,跪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撑着发麻的腿,走到后院的天井里透气,一抬眼,就看到了廊下站着的那个姑娘。

    姑娘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手里捧着一卷画轴,眉眼低垂,肌肤白得像西湖的初雪,鼻尖微微泛红,眼里还含着泪,像一枝被雨打湿的白梅,温婉又清瘦。晨光穿过桂树的枝叶,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眉眼,和他梦里反复出现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

    苏寄生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二十二年的人生,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而存在。

    姑娘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看向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对着他,轻轻颔首,行了个礼,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歉意的笑,轻声说了一句:“你就是苏家表哥吧?节哀。”

    她的声音很轻,像西湖的水,软乎乎的,落在苏寄生的耳朵里,像一道惊雷,炸得他浑身发麻。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了一句干巴巴的:“你是?”

    “我叫郑晚卿,是外婆的侄孙女,父母走得早,一直跟着外婆长大。”姑娘轻声说道,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画轴,“我听外婆提起过你,说你是画画的,很有才华。”

    郑晚卿。

    这三个字,像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印记,在这一刻,突然苏醒了过来。他终于想起,小时候跟着父母来杭州外婆家,见过这个小表妹。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扎着羊角辫,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画画,他还抢过她的画笔,给她的画添了几笔不成样子的涂鸦,惹得她哭了鼻子。后来外婆搬了家,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一晃十几年过去,他几乎忘了这段童年的往事,可在看到她的这一刻,所有的记忆,都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天早上,他们就在天井的桂树下,说了很久的话。他知道了晚卿是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的,主攻山水,和他是校友,只是不同校区,从未遇见过;知道了她父母在她十岁那年,出车祸去世了,是外婆一手把她带大的;知道了她性子安静,不爱热闹,就爱待在老宅里,画画,看书,侍弄院里的花草。

    晚卿说话的时候,总是轻轻的,眉眼弯弯,看着他的时候,眼里像盛着西湖的水,温柔得能化开。苏寄生坐在她对面,听着她说话,看着她的眉眼,只觉得自己的魂,像是被她勾走了,她说了什么,他大多都没听进去,眼里心里,只剩下她这个人。

    他活了二十二年,读了万卷书,走了万里路,画了无数的风景,直到这一刻才明白,世间所有的风景,都抵不过她抬眼时的一抹笑意。

    葬礼结束后,苏寄生跟着父母回了苏州。可他的人回来了,魂,却永远留在了杭州满觉陇的桂树林里,留在了郑晚卿的身边。

    从杭州回来后,苏寄生就变了。

    他再也画不出画了,整日坐在画架前,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晚卿”两个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挺拔的身形,很快就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眼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化不开的执念。

    父母急坏了,带着他跑遍了苏州、上海的大医院,做了无数的检查,可结果都显示,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器质性的病变,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他这是心病,相思成疾,解铃还须系铃人。

    苏王孙看着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气又心疼,叹了口气,对着沈婉君说:“真是我的儿子,跟我当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为了一个姑娘,连命都不要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郑晚卿,葬礼上见过,是个温柔懂事的好姑娘,可苏家已经和张家定了婚约,婚期都定了,整个苏州城都知道,要是悔婚,苏家的脸面往哪里放?张家那边,又该怎么交代?

    就在苏家父母左右为难的时候,张可从上海赶来了。

    她提着大提琴盒,走进苏家老宅,看着躺在床上,形销骨立、眼神涣散的苏寄生,听着他嘴里反复念着的“晚卿”,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又酸又涩,还有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她和苏寄生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她以为他们之间的婚约,是水到渠成的情分,却没想到,他不过是去杭州奔了个丧,就把魂丢给了别的姑娘。她张可,从小到大,都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坐在床边,看着苏寄生,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苏寄生,你看看我。我是张可,你的未婚妻。你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姑娘,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你对得起谁?”

    可苏寄生像是没听到一样,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嘴里依旧念着“晚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的张可,根本不存在。

    张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瞬间泄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失望。她站起身,对着苏王孙和沈婉君,微微颔首:“伯父伯母,我看这婚约,也没必要再提了。强扭的瓜不甜,他苏寄生心里装着别人,我张可也不稀罕这有名无实的婚约。”

    她说完,转身就走,大提琴盒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她此刻,碎了一地的骄傲。

    张可走后,苏家父母彻底没了办法。看着儿子一天比一天衰弱,连水都喝不进去了,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沈婉君哭着跟苏王孙说:“脸面算什么?儿子的命才最重要!他想找晚卿,就让他找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没了!”

    苏王孙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头,亲自开车去了杭州,找到了郑晚卿。

    见到郑晚卿的时候,苏王孙愣了一下。眼前的姑娘,也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底带着青黑,也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原来从苏寄生走后,晚卿也生了病,整日心口发闷,精神恍惚,夜里总做噩梦,梦见苏寄生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地喊她的名字,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只能卧床休养。

    苏王孙看着她,心里瞬间明白了,这两个孩子,是心有灵犀,是真的把彼此刻进了骨子里。他把苏寄生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晚卿,话音刚落,晚卿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撑着虚弱的身子,就要跟着他去苏州,看苏寄生。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晚卿刚要起身,突然身子一软,倒在了床上,眼睛一闭,晕了过去。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

    原本温柔细语的姑娘,突然坐起身,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爸?你怎么来了?我妈呢?生生快不行了,我要回苏州!”

    苏王孙站在原地,瞬间僵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声音,这语气,这称呼,分明就是他的儿子苏寄生!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接下来,“晚卿”张口就说出了苏家老宅里的所有细节,他书房里哪本书放在哪个架子上,他母亲沈婉君最爱的那支昆曲头面放在哪个盒子里,甚至苏寄生小时候偷偷把父亲的古建筑图纸折了纸飞机,被父亲追着打的糗事,都说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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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事,除了苏家自家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更何况是只和苏寄生见过一面的郑晚卿!

    苏王孙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怪事都见过,可从来没见过这样邪门的事。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的儿子,这是魂离体了,附在了郑晚卿的身上!

    他连忙给苏州家里打了电话,让沈婉君去看苏寄生怎么样了。电话那头,沈婉君哭着说,苏寄生已经没了呼吸,心跳也停了,医生正在抢救,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挂了电话,苏王孙看着眼前的“晚卿”,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的儿子,为了这个姑娘,魂都离体了,飘到了几百公里外的杭州,附在了心上人身上,连本体都快撑不住了。

    而此时的郑晚卿身体里,正上演着一场匪夷所思的交织。

    苏寄生的魂,在弥留之际,从身体里飘了出来,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杭州,找晚卿。他像一片羽毛,顺着风,飘了几百公里,飘到了满觉陇的老宅里,飘到了晚卿的床边,看着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晚卿,他心疼得无以复加,想要抱抱她,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就在这时,晚卿的意识向他敞开了怀抱,他的魂,就这样融进了她的身体里。

    他能感受到晚卿的心跳,能感受到她身体里的虚弱,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她也在想他,也在念着他,也在为他相思成疾。两个相思入骨的灵魂,就这样,在同一具身体里相遇了。

    晚卿的意识,温柔地包裹着他的魂,她能看到他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能看到他对着画布发呆的日夜,能看到他梦里反复出现的她的身影,能看到他对她的所有执念与深情。而苏寄生,也能看到她的一生,看到她父母离世后的孤苦,看到她对着桂花树下的童年记忆发呆的样子,看到她在画纸上,画了无数遍他的侧脸,哪怕只见过一面,也刻进了骨子里。

    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一刻,彻底相融,再也不分彼此。

    苏王孙在杭州的老宅里,守了三天。这三天里,郑晚卿的身体,时而清醒,时而被苏寄生的意识占据。清醒的时候,她还是那个温柔的晚卿,红着脸,跟苏王孙道歉,说自己给伯父添麻烦了;被苏寄生占据的时候,就变成了那个跳脱的少年,吵着要回苏州,要见母亲,要画画,嘴里还会念叨着油画系的课题,念叨着他未完成的画布。

    苏王孙看着这一切,心里又酸又涩,也终于明白了,这两个孩子,是天生的缘分,拆不开,也打不散。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苏州和杭州的文艺圈,人人都说,苏家的小少爷,为了杭州的表妹,相思成疾,魂都附在了人家姑娘身上,简直是现代版的聊斋奇谈。

    这话传到了张可的耳朵里,她正在上海的音乐厅准备独奏音乐会,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琴弓都差点掉在地上。她愣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琴,买了去杭州的车票。她倒要看看,这个让苏寄生连命都不要了的郑晚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个被苏寄生魂附了身的姑娘,到底有什么魔力。

    张可到满觉陇老宅的时候,正好是苏寄生的意识占据着晚卿的身体。

    “他”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拿着晚卿的毛笔,在宣纸上画油画,嘴里还哼着昆曲,是沈婉君常唱的《牡丹亭》里的唱段,动作神态,和苏寄生本人,分毫不差。

    看到张可进来,“他”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放下毛笔,站起身,挠了挠头,开口是苏寄生的声音,却从郑晚卿的嘴里发出来,说不出的怪异:“张可?你怎么来了?对不起……”

    张可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这张温婉的姑娘的脸,做出苏寄生标志性的动作,说出苏寄生的话,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她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见过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坐了下来,看着“他”,缓缓开口:“苏寄生,我来看看,你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真的爱惨了她。”

    “他”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愧疚:“张可,是我对不起你。婚约的事,是我辜负了你,你要骂要打,我都认。可我对晚卿,不是一时兴起,是这辈子,非她不可。”

    就在这时,晚卿的意识突然回来了。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看着张可,脸上露出了歉意的神色,轻轻开口,声音是她原本的软糯:“张小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怪生生,要怪,就怪我吧。”

    张可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温柔与歉意,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眼底和苏寄生如出一辙的深情,心里的那点怨气和不甘,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终于明白,苏寄生不是一时糊涂,是真的遇到了刻进灵魂里的人。这两个孩子,连灵魂都相融在了一起,她就算再不甘,也插不进去了。

    她张可,骄傲了一辈子,也不屑于去争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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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对着晚卿说:“我不怪你,也不怪他。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只有愿不愿意。苏寄生能为了你,连魂都不要了,是你的福气。你们好好的,别辜负了彼此。”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婚约的事,我已经跟伯父伯母说了,解除了。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说完,她站起身,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老宅,大提琴的背影,依旧挺拔骄傲,只是眼底,多了一丝释然。

    张可走后,苏寄生和晚卿的意识,再次交织在了一起。他们都知道,张可的成全,是多大的善意,也知道,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寄生的本体,在苏州的医院里,已经靠呼吸机维持了三天,再这样下去,就算魂回去了,身体也撑不住了。而晚卿的身体,本就虚弱,承载着两个灵魂,更是一天比一天差,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油尽灯枯。

    夜里,老宅里静悄悄的,只有桂花落在地上的声响。在晚卿的意识深处,两个灵魂相对而坐。

    “生生,你该回去了。”晚卿的意识,温柔地包裹着他,“你的身体快撑不住了,再不回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苏寄生的魂,紧紧地抱着她的意识,“晚卿,我怕我一回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晚卿笑了,“你醒过来,就来杭州找我,好不好?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就在这时,他们的脑海里,突然涌入了无数的画面,像一场跨越了四百年的旧梦。

    那是明末的江南,秦淮河畔,有个姓苏的书生,年少有才,却无心功名,只爱书画。他和世家张家的小姐有婚约,却在赶考途中,遇见了秦淮河畔画舫里的晚娘,一见倾心,相思成疾。书生为了晚娘,放弃了婚约,放弃了功名,可最终还是在明末的战乱里,和晚娘失散,病死在了西湖边。晚娘得知消息后,穿着嫁衣,跳进了西湖,殉情而死。而和书生有婚约的张家小姐,终身未嫁,守着青灯古佛,终老一生。

    那个书生,是苏寄生的前世。那个晚娘,是郑晚卿的前世。那个张家小姐,是张可的前世。

    三个人的缘分,从四百年前的明末,延续到了今生。前世的遗憾,今生来补;前世的错过,今生来圆。

    画面散去,两个灵魂都泪流满面。原来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是跨越了四百年的宿命。

    “生生,回去吧。”晚卿轻轻吻了吻他的魂,“我们前世错过了一辈子,今生,再也不要错过了。”

    苏寄生看着她,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对着她的灵魂,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化作一道光,冲出了晚卿的身体,顺着风,朝着苏州的方向,飞速飘去。

    杭州的老宅里,郑晚卿缓缓睁开了眼睛,眼里的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她的生生,要回来了。

    苏州的医院里,心电图仪器上,原本已经拉成直线的波形,突然重新跳动了起来。病床上的苏寄生,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守在床边的沈婉君,瞬间哭出声来,扑到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生生!我的儿!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妈妈了!”

    苏寄生看着母亲,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第一句话就是:“妈,我要去杭州,我要去找晚卿。”

    苏王孙站在床边,看着醒过来的儿子,红了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等你身体好点,爸就带你去!我们去接晚卿回家!”

    苏寄生醒了,病也好了,就像那场缠绵了几个月的重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能吃能喝,能走能跳,拿起画笔,就能画出满纸的江南烟雨,画里的桂树下,站着一个温婉的姑娘,眉眼含笑,栩栩如生。

    身体刚恢复了一些,苏寄生就迫不及待地,跟着父母去了杭州。

    车开进满觉陇,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站在桂树下的郑晚卿。她穿着素色的长裙,站在漫天飞舞的桂花里,对着他笑,眉眼弯弯,和他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苏寄生推开车门,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把她抱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晚卿,我回来了。我来找你了。”

    晚卿靠在他的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哽咽:“生生,我等你好久了。”

    四百年的错过,几个月的相思,魂体相融的牵绊,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个紧紧的拥抱,再也分不开了。

    苏家父母看着相拥的两个孩子,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他们终于明白,这世间的缘分,从来都不是人为能定的,是刻在灵魂里的,跨越生死,跨越山海,终究会相遇。

    那年冬天,苏寄生和郑晚卿在苏州的老宅里,举行了婚礼。婚礼很简单,却很热闹,来了很多亲友,张可也来了。她穿着一身红色的礼服,给他们送上了祝福,还拉了一首大提琴曲,是她自己写的,名字叫《江南遇》,温柔又绵长。

    婚礼上,苏寄生牵着晚卿的手,对着所有人说:“我在江南的烟雨中走了二十二年,画了无数的风景,直到遇见晚卿,我才知道,我所有的画笔,都只为画她一个人。她是我的岸,是我的魂,是我跨越了四百年,也要找到的人。”

    晚卿看着他,眼里含着泪,却笑得温柔。

    婚后,他们在苏州和杭州各安了一个家,一起在美院教书,一起画画,一起走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苏寄生的油画,因为有了晚卿的国画意境,有了灵魂,在国际上拿了无数大奖;晚卿的国画,也因为有了苏寄生的光影理解,有了新的生命力,成了国画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们成了江南艺术圈里,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张可依旧是那个耀眼的大提琴家,走遍了世界的音乐厅,成了国际知名的演奏家。她和苏寄生、郑晚卿,成了一辈子的挚友,每年秋天,都会来满觉陇看桂花,听他们讲四百年前的旧梦,讲那场跨越了生死的相思。

    很多年后,他们都老了,头发白了,依旧牵着手,走在平江路的青石板上,走在满觉陇的桂树林里。孩子们常常围着他们,让他们讲当年的故事,讲那场魂附佳人的聊斋奇谈。

    苏寄生总会笑着摸摸孩子们的头,看向身边的晚卿,眼里的温柔,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总说,人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在茫茫人海里,遇到那个和你灵魂相融的人。哪怕隔着山海,隔着生死,隔着四百年的时光,你终究会找到她,她也终究会等着你。

    就像百年前聊斋里的那个寄生,为了心上人相思成疾,魂附闺秀,历经波折,终究和心爱之人相守一生。跨越百年,从齐鲁大地到烟雨江南,故事的内核从未变过: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是世俗的婚约,不是旁人的眼光,是灵魂的相遇,是跨越生死的奔赴,是哪怕魂离体窍,也要奔向你的执念。

    江南的烟雨,依旧年年落下,平江路的青石板,满觉陇的金桂树,见证着这场跨越了四百年的缘分,也把这段现代版的聊斋奇谈,一代代传了下去,温柔了每一个奔赴在爱里的人。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