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县站外头停着三辆吉普车,是杨卫国和林浩初提前安排的。
行李分两趟搬。何嘉石和便衣警卫先把大件塞进后备箱,赵丹秋和丁文心一前一后护着林晨和林曦。林晨刚下火车就兴奋得不行,两条短腿在站台上跑,差点一头栽进花坛。丁文心眼疾手快捞住他后领子,拎小鸡崽一样提回来。
“小祖宗,你跑什么?”
林晨指着远处一头驴,“驴!大驴!”
他在京城只见过汽车和自行车,驴这种生物对他来说是新大陆。
林曦倒是安静,趴在赵丹秋肩膀上东张西望,嘴里含着半根手指头,口水顺着赵丹秋的衣领往下淌。
周玉芬下了火车,脚踩在怀安站的水泥地上,愣了好一阵。
站台还是老样子。候车室的红砖墙,墙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售票窗口上方褪了色的标语。她走的时候,这棵槐树才碗口粗,现在都能遮半个站台了。
“婶子,上车。”林浩初拉开副驾车门。
周玉芬没动。她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妈,走吧。”林振在后头叫她。
“哦,来了。”
三辆吉普车从县城出发,沿着笔直宽阔的道路往南开。
怀安到林家村十八里地,早几年因为林振搞出的砖厂和化肥厂效益红火,县里专门出资把这条路彻底翻修了一遍,不仅拓宽了路面,还铺上了厚实的碎石和煤渣,又用东方红拖拉机来回碾压得平平整整。
春风和煦,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已经抽了新绿,吉普车行驶在上面又快又稳,连一点泥水都溅不起来。
丁文心原本把林晨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下乡的路会把小家伙颠着,结果发现车厢里出奇的平稳,也就放松了胳膊,由着林晨手舞足蹈地扒着车窗,兴致勃勃地看外头大片大片绿油油的春小麦。
周玉芬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麦子和泥土的味道。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缝,一直没松开。
魏云梦坐在后座,左手抱着林曦,右手还捏着那支钢笔。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黄土丘陵,又低头看了看敞开的文件袋。
林振从后视镜里瞥见了。
“别算了。”
“我没算。”魏云梦把文件袋合上,“我在看地形。”
“看什么地形?”
“黄土层厚度。刚才过那个沟,露出来的剖面至少十五米,含水率低,承载力应该不差。”
林振没接话。他媳妇就是这样,看山不是山,看沟不是沟,看什么都是工程参数。
车队过了三道沟、两座桥,拐上最后那段上坡路。坡顶上能看见林家村了,七八十户人家,土坯房连成一片,村口那棵老榆树还在。
林浩初按了两声喇叭。
第一辆车刚露头,就有半大小子从田埂上冲出来,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汽车!三辆!”
林家村上一次来汽车,还是去年公社拉粮食的拖拉机。三辆绿皮吉普同时出现在村口的土坡上,排成纵列,卷起的黄土烟尘拖出去几十米远,这阵仗,别说林家村,整个怀安县都少见。
车还没停稳,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放下锄头的,丢下针线笸箩的,还有抱着孩子从灶台跑出来、围裙都没解的。
三辆车停在老榆树底下。何嘉石第一个下车,站到了第二辆车的车门旁边,一米八几的个头,平头,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扫了一圈人群。
便衣警卫从第三辆车下来,分站在两侧。
村民们往后退了两步。
没人喊,没人推搡。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把所有人的嗓子眼都捏住了。
车门打开。
林浩初先下来,转身扶住车门框。
周玉芬从副驾驶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确良上衣,头发梳得齐整,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
但就这身打扮,已经跟村里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了。
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气质。
她站在那儿,腰板是直的,下巴是平的,眼睛平平地扫过人群,嘴角带着一点点笑,不多,不假,不讨好。
这不是以前那个在井边洗衣服、被林赖子媳妇指桑骂槐的周寡妇。
人群里一阵骚动。
“那是……玉芬?”
“周家嫂子?”
“变了,全变了……”
林振从第二辆车的后座下来。
他今天没穿军装,就一件灰色的半旧夹克,但一米八的个头,走路带风,下车时先回头接了魏云梦一把。魏云梦抱着林曦,另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抬脚跨过车门槛。
村里人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女人。
脸白,眉细,眼睛清清亮亮的,单手抱着个胖丫头,腋下还夹着个帆布包,走路的姿态不像村里的媳妇,也不像县城干部家属。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赵丹秋抱着林晨从第三辆车下来,丁文心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是利落的短发,走路无声,眼神往人群上一扫就收回来了。
林夏蹦下车,书包在背上晃荡。她站在村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哇,泥巴味儿!”
周玉芬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声点。”
林浩初的媳妇李雪梅从人群里挤出来了。她比上次见面胖了一圈,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跑到周玉芬跟前。
“婶子!”
她叫了一声,眼圈就红了。
周玉芬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雪梅,胖了。”
“婶子你瘦了。”
“我瘦什么?在京城天天吃细粮。”
李雪梅牵着周玉芬往村里走,嘴里不停:“鸡杀了,腊肉也蒸上了,窝窝头蒸了一锅,不知道晨晨和曦曦吃不吃得惯……”
“吃得惯。”周玉芬说,“在京城也吃窝头。”
这话是真的,周玉芬在家隔三差五蒸杂粮窝头,说细粮吃多了胃不舒服。
林振走在后面,何嘉石跟在他右侧半步远。村民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没人敢上前拉拉扯扯。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汉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旱烟杆,看着林振走过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振认出来了,是村东头的刘大爷。
“刘大爷。”
老汉激动得旱烟杆都掉了,“振、振子?长这么高了?”
“刘大爷身体还好?”
“好好好,好着呢!”老汉弯着腰连连点头,“你出息了,你出息了……”
后面几个年轻后生凑上来,是林振小时候一起在河沟里摸鱼的。领头那个叫大壮,胳膊粗得跟椽子一样,咧着嘴笑,想拍林振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了。
“振子哥……”
“大壮。”林振主动伸手,握了一下,“你结婚了没?”
“结了结了,生了个小子!”
“叫什么?”
“叫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