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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谁说要等一个月
    陶永年愣了一下。

    二十九年的弹药设计经验告诉他,弹头外形是终端弹道学的核心参数。改了外形,整条弹道都得跟着调。这不是拧个螺丝的事。

    “林总工,弹头锥角从现在的……”他看了看地上的残骸,目测了一下,“大约十五度,改到多少?改了之后阻力系数变,初速不变的前提下射程和落点全变,那块分划板白刻了。”

    “锥角不改。”林振走向观察所。

    一行人跟进去。观察所的桌上摊着发射管、弹箱、工具袋。林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从弹箱里取出d-02号弹。

    他左手托着弹体,右手拇指按在弹头锥面的顶端,那个尖锐的锥尖。

    “陶工,你说的跳弹问题,根子不在锥角。”

    “那在哪?”

    “在锥尖。”

    林振从工具袋里翻出一把六寸细锉。他把弹体竖在桌面上,锉刀对准弹头最前端的锥尖。

    “弹头整体锥角十五度,气动外形不变,弹道参数不变,分划板不用重刻。我只改锥尖。”

    锉刀落下去。

    他用锉刀的细面在锥尖上横着推了一下,金属粉末落在桌面上。

    陶永年往前迈了半步。

    “你干什么?”

    “把尖头改成钝头。”

    林振一边锉一边说,“尖锥弹头撞击墙面时,接触面积小,法向力集中在尖端,弹体重心绕尖端偏转,整个弹沿着墙面滑出去了,跳弹。”

    他锉了三下,停下来看了看。锥尖已经被磨掉了不到一毫米,露出一个直径约两毫米的小平面。

    “钝头弹撞墙面,接触面积大,法向冲击力分布在整个钝面上。弹体不会绕尖端滑移,会被法向力拍偏方向翻滚。翻滚的弹体在通道里走不了直线,会磕墙、弹壁、再磕墙,一路滚进拐角深处。”

    他继续锉。锉刀推进的幅度极小,每一下不超过零点三毫米。

    “翻滚弹体的前进速度比跳弹低,在拐角后方的行进时间更长。所以延迟时间也要跟着加。”

    “加多少?”陶永年的钢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口袋里拿出来了,笔帽都没拔。

    林振没答他,转头看魏云梦,“算一下。弹头钝面直径三毫米,撞击角六十五度,入射速度七十五米每秒,弹重二百八十克。翻滚后在通道内的平均前进速度和到达四米纵深的时间。”

    魏云梦已经坐在桌前了,铅笔和草稿纸铺开。

    她写下碰撞方程。

    弹头以七十五米每秒撞击六十五度墙面。法向分速度等于七十五乘以正弦六十五度,约六十八米每秒。切向分速度等于七十五乘以余弦六十五度,约三十一点七米每秒。

    钝头弹的恢复系数比尖头低。尖头弹在混凝土面上的恢复系数约零点三到零点四,钝头弹约零点一五到零点二。

    她取零点一八。

    碰撞后法向速度:六十八乘以零点一八等于十二点二米每秒。切向速度因摩擦损失约百分之四十:三十一点七乘以零点六等于十九米每秒。

    合速度约二十二点六米每秒。反射角……

    她停了三秒,在纸上画了个通道截面图。六十五度拐角,碰撞点在内壁。

    钝头弹的反射方向不是镜面反射。翻滚弹体的质心运动方向偏向法线,反射角大于入射角。

    她用经验修正系数修正了反射角。钝头弹在粗糙混凝土面上的反射角约为入射角的一点三到一点五倍。

    “法线方向偏转后,弹体进入拐角后方通道。”她在图上画了一条折线,“第一次碰壁后速度约二十二米每秒。进入拐角后通道宽度约六百毫米,弹体翻滚,每隔三百到四百毫米碰一次壁。四米纵深需要碰壁十到十二次。每次碰壁速度衰减约百分之三十……”

    她列了一个速度衰减表。第一次碰壁后22、第二次15.4、第三次10.8、第四次7.5、第五次5.3……

    “到四米纵深的累计时间。”她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前两米,零点一二秒。两到四米,速度已经降到十米每秒以下,时间拉长,零点零六秒。

    “总行程时间约零点一八秒。”

    她抬头,“现在的延迟是零点一五秒,弹头在零点一五秒时大约在三米处,差一米。”

    “加三十毫秒。”林振说。

    “零点一八秒,弹头到达三点八到四米纵深。超压覆盖整个后方掩体。”

    魏云梦放下铅笔,看着陶永年。

    十分钟,从碰撞方程到速度衰减表到最终结论,只用了十分钟。

    陶永年把钢笔帽拔了,又盖上了。他低头看魏云梦的草稿纸,一行一行地验算。

    观察所里没人说话。

    两分钟后,陶永年抬起头。

    “算得对。”他说了三个字。

    苏长河看了一眼王政。王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右手从背后松开了,刚才一直攥着。

    林振已经不管其他人了,他继续锉d-02号弹的弹头。

    锉刀一下一下地推,铝合金比钢软得多,锉起来不费劲,但越不费劲越危险,锉多了,钝面直径超过三毫米,气动阻力增大,弹道就偏了,齐师傅那块分划板上的刻度就不准了。

    他锉了十二下停下来。从工具袋里翻出游标卡尺,量了一下钝面直径。

    二点九毫米。

    再锉两下。

    三点零五毫米。

    “三点零五,误差正零点零五。够了。”

    然后是引信。

    林振用小螺丝刀拧开弹头前端的引信固定环,把引信组件从弹壳里取出来。Rc延迟电路板上,一颗电阻和一颗电容焊在巴掌大的电路板上。

    延迟时间等于Rc时间常数。现在的R和c组合给出零点零六秒的延迟。他要把它改成零点零九秒。

    增大电阻还是增大电容?

    电容的公差不好控,这年代的国产电容误差能到百分之二十,改电阻。

    他从工具袋底部翻出一小袋色环电阻,昨天备的,五种阻值各带了三颗。

    现在的电阻是四百七十千欧,要改成七百零五千欧。

    没有七百零五千欧的电阻。

    四百七十千欧加两百二十千欧串联,等于六百九十千欧。误差?偏小百分之二。

    延迟时间偏短约零点零零一秒,在允许范围内。

    林振用烙铁头在酒精灯上烤了十五秒,实验室不能用电烙铁,静电和漏电都是死。烙铁头烫到焊锡丝能化的温度后,他用五秒钟焊上了那颗两百二十千欧的电阻。

    引信装回弹壳,固定环拧紧。

    d-02号弹,改装完成。

    他拿起d-03号弹,同样的流程。锉钝面,换电阻。

    陶永年站在旁边看了三分钟。

    “你不重新测延迟时间?”

    “测过了。”林振没抬头,“A-7号陶瓷片的d33系数我在示波器上跑了三十遍。加了两百二十千欧串联后,Rc延迟从零点零六变成零点零八九秒,加上药柱零点零九秒,总延迟零点一七九秒。和魏云梦算的零点一八基本吻合。”

    陶永年沉默了。

    他搞了多年弹药,每一种弹药的设计改进周期都是以月为单位的。图纸、评审、试制、试验、修改、再试验。一套流程走完,半年算快的。

    面前这个年轻人用一把锉刀和一颗电阻,在靶场的桌子上,用不到二十分钟改完了一发弹。

    要命的是,他的计算逻辑挑不出毛病。

    “改几发?”陶永年问。

    “d-02到d-06,五发。d-01已经打了。”

    “A组呢?”

    “A组不改,备份。”

    二十分钟后,五发改装弹全部完成。钝面直径三点零到三点一毫米,Rc延迟零点零八九秒。

    林振把d-02号弹装入发射管,走出观察所,回到射击位。

    暗堡内部已经清理过了。薛云宏让工兵营重新码好沙袋,补上被炸碎的两排。传感器检查完毕,归零。蒸汽锅炉又灌了半个小时的热湿气。

    “第二发试射,d-02,改装弹。”

    卢子真拿起对讲机,“各岗位注意,第二次射击准备。”

    “记录就位。”

    “传感器归零。”魏云梦确认读数。

    王政站在观察所入口处,没进去,就站在外面看着一百五十米外的暗堡。苏长河在他旁边,左腿的重心换到了右腿上。

    陶永年站在王政身后,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射击位的沙袋墙后面,林振肩抵缓冲套管,右眼贴上瞄具目镜。

    一百五十米外,暗堡射击口那个扁扁的黑色长方形落在十字线中央。

    他调整了呼吸,一吸,一呼。

    第二发。

    “打。”

    管口喷烟,弹出膛。

    银白色的小点划过一百五十米,钻进射击口。

    一秒。

    两秒。

    闷响。

    这次的响声比第一发沉得多,暗堡正面的射击口里喷出来的不是灰白色烟尘,是一团浓烈的黄褐色气浪。气浪喷出射击口后还在膨胀,带着碎石碴和沙土,扩散到三四米远才散开。

    暗堡顶部的覆土颤了一下,有几块碎土从边缘掉下来。

    “数据!”

    魏云梦盯着记录仪。纸带吐出来,三个通道的波形叠在一起。

    她的手指按在纸带上一厘米一厘米地滑过去,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

    “拐角处,超压峰值二点五兆帕,正压持续时间十九毫秒。”

    “拐角后两米,一点八兆帕,十五毫秒。”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纵深末端四米,一点一兆帕,持续十三毫秒。”

    一点一兆帕,致死门槛零点三五。

    三倍。

    十三毫秒。

    通道里每一个角落都在致死范围之内。

    观察所里没有欢呼,王政、苏长河、卢子真、陶永年、薛云宏,所有人都站着没动。安静了五秒,六秒,七秒。

    苏长河先开口了。

    “第一发打出零点二八的四米纵深末端数据。第二发,一点一。”

    他看着林振从射击位走回来。

    “你用一把锉刀和一颗电阻,把四米纵深的超压从致死线以下拽到了三倍。”

    林振把发射管放在桌上,“不是我拽的。是魏云梦的碰撞方程。”

    魏云梦没接话,她在记录仪前把纸带撕下来,对折,压平,放进文件夹。

    陶永年走上前,把手里转了半天的钢笔插回胸口口袋。

    “林总工,我搞了二十九年弹药。”

    他顿了一下。

    “今天涨了二十九年的见识。”

    王政终于动了,他走到桌前,看了看弹箱里剩下的四发d组弹和六发A组弹。

    “还剩多少发?”

    “d组还有四发,A组六发。”

    “d组再打两发,不同距离。”

    林振点头,“一百米一发,两百米一发。”

    他从弹箱里取出d-03和d-04号弹,走向射击位。

    薛云宏已经跑去暗堡那边清理内部、重码沙袋了。他跑过去的时候对身后的工兵喊了一嗓子:“动作快!林总工等着呢!”

    陶永年看着薛云宏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把六寸细锉。

    锉面上沾着铝粉。那些铝粉不到一克,但够让一个干了二十九年的老弹药工程师重新认识“弹药设计”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