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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黄土地不再吃人
    开路者七号从打谷场开出来的时候,整个青石沟的人心都跟着发颤。

    那台十五吨的铁家伙碾过村口土路,履带把路面压出两道深印。前端三组压辊低垂着,钢齿贴着黄土地面,后方链击鞭还没启动,藏在斜面护罩里头,只露出半截链条。

    林振站在村北高坡上,手里攥着望远镜。

    何嘉石就站在他左手边,腰间枪套扣着,眼睛一直盯着林振脚下的地。这个位置是蒋安康昨天亲自踩过的,确认没有雷。

    魏云梦搬了张矮凳,坐在三米外的碾盘旁,膝上摊着计算本,面前架着一台从车上拆下来的无线电接收器,接着车内传感器的数据线。

    风从沟口灌进来,把她大衣的下摆吹得贴住腿面。

    山坡下面,蒋安康站在雷区边界外二十米处,手里举着红旗。他昨天下午花了四个小时,用探铲和目视法标出了第一条通道的大致边界。通道宽六米,长一百二十米,从水渠断口一直延伸到山脚那片荒地。

    通道两侧插着竹竿,竹竿顶端系着红布条。

    周国平坐在驾驶舱里,透过潜望镜看前方。他的嗓子干得发紧,伸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壶是村里老赵送来的,灌的是井水,带着一股子碱味。

    “林总工,准备完毕。”周国平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

    林振举起望远镜扫了一遍通道。

    “压辊恒压模式,下压二点五。链击鞭三百六十转,先不启动,等压辊过完第一段再开。时速两公里。”

    “明白。”

    “开始。”

    柴油机轰鸣声陡然拔高。

    开路者七号的履带咬住干硬的黄土,车身缓缓前移。三组独立压辊贴着地面滚动,钢齿碾过板结的土壳,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第一枚雷在压辊进入通道十二米处炸了。

    地面忽然往上拱了一下,紧接着一团黄土从压轮底下喷出来,夹着碎石和灰黑色的烟。声音不大,闷闷的,震得人胸口发沉。

    那是石雷,二两黑火药。

    压轮跳了一下,液压臂吸收了冲击,指针抖了抖,回到原位。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汉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老赵的烟锅子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在抖。

    第二枚紧跟着响了。这回声音更闷,黄土喷出的高度矮了些。蒋安康判断是深埋的,压力穿过板结层才挤到引信上。

    加了铅配重的压辊干活。九十公斤铅块压在那儿,每平方厘米二点五公斤的下压力把板结层碾碎,力道一路往下钻,钻到二十公分深的石雷上,把锈了十几年的弹簧硬生生压断。

    第三枚响了。

    第四枚接着炸开。

    第五枚爆点偏向通道左侧,黄土溅到竹竿根部。

    林振透过望远镜数爆点。每响一枚,他在笔记本上画一道杠。魏云梦在旁边同步记录压力曲线,无线电里传来传感器的数据,她的铅笔跟着数字跑。

    第一段通道一百二十米,压辊碾完用了将近四分钟。响了十一枚。

    九枚石雷,一枚陶瓷雷,一枚铁壳压发雷。

    陶瓷雷那枚动静大。三四两黑火药一炸,碎陶片和泥块溅上车头装甲,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山沟里回荡了好一阵。

    周国平在无线电里说了一句:“陶瓷的比石头的脾气大。”

    蒋安康在外围喊了一嗓子,“压完了再过一遍!”

    林振接话:“掉头,原路返回,启动链击鞭。”

    开路者七号调头。链击鞭的液压马达启动,每分钟三百六十转的链条从护罩里甩出来,锤头一触地,黄土立刻被抽得飞起来。

    链间距八公分,比南线版本密了一截。锤头一根接一根抽在地面上,密集闷响连成一片。

    第一枚被链击鞭甩出来的雷是颗木壳的。

    木壳已经朽了大半,锤头一抽,壳子碎了,引信里的铁钉弹出来,火药被击发,轰的一声矮矮的炸开,黄烟裹着木渣往外喷。

    链击鞭的斜面护罩把碎片导向两侧,车体没吃着什么力道。

    第二枚炸在通道中段。

    第三枚被链条从浅土里抽出来,在地面上翻滚两下就响了。

    这两枚全是浅埋的石雷。

    何嘉石看着山坡下那条翻腾着黄烟的通道。

    林振站在高坡上没动。他举着望远镜,手一直很稳。

    魏云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右侧第三组压轮温升正常,液压峰值二百九十,没超线。”

    两遍过完,第一条通道清扫结束。

    压辊碾了十一枚,链击鞭甩了六枚,合计十七枚。

    蒋安康带着两个随车战士进入通道复查。他用探铲每隔半米插一次,走得极慢。

    四十分钟后,蒋安康从通道那头走回来,满头汗。

    “干净了。”

    他把探铲往地上一杵,转身朝高坡喊:“林同志,第一条通道确认安全。”

    老赵站在村口,腿发沉。他看着那条刚被碾过两遍的土路,路面翻出新土,坑坑洼洼的,全是爆点的痕迹。

    十七枚雷。

    就埋在这条他走了十几年的路底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全有家的方向。李全有就是在这条路旁边的水渠里挖出的那一锹。

    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开路者七号连续清扫了五条通道。

    五条通道加起来,长度六百多米,宽度覆盖了整个水渠沿线和山脚那片荒地。

    总计引爆:石雷五十三枚,陶瓷雷十二枚,木壳雷九枚,铁壳压发雷七枚。

    八十一枚。

    每响一枚,村里就有人抹眼睛。

    那个骑在墙头上啃窝头的男孩,窝头吃完了,趴在墙头上看了一整天,嘴巴张着合不拢。

    下午五点,蒋安康完成最后一条通道的复查。

    他从通道尽头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早上重得多。这是把脚踩实之后才有的分量。

    “全部确认安全。”

    他朝高坡上的林振举了举探铲。

    林振收起望远镜,把笔记本合上。魏云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何嘉石先下了坡,他们走到村口的时候,老赵已经站不住了。

    老汉的膝盖弯了一下。

    林振一步上前,两只手把老赵的胳膊架住。

    “赵村长,你站着。”

    老赵的嘴唇颤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同志……十几年了……”

    他说不下去了。

    身后,村卫生所的门开了。李全有拄着木拐站在门槛上,空了半截的裤管在风里晃。

    他旁边站着那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的左脚裹着纱布,被妈妈抱在怀里,大眼睛望着那台停在路边的铁家伙。

    李全有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攥着拐杖,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被翻开的那片黄土地。

    村里的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有拄着锄头的老汉,有背着孩子的妇女,也有穿着补丁衣裳的半大小子。他们站在安全通道的边界外,谁也不敢先开口。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挤到前面,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去。

    林振的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大娘,起来。”

    老太太的嘴瘪着,涕泪横流:“我家老头子前年在那片坡上放羊,炸没了一条胳膊……同志,你们是菩萨啊……”

    林振把老太太扶稳,声音压得很低。

    “大娘,我们不是菩萨。这些雷是过去留下的问题,该由我们来解决。”

    他转身看着围拢过来的村民。那些黄土色的脸对着他,衣裳上一层补丁压着一层,几双粗糙开裂的手还攥着锄把。

    “今天清了八十一枚,还没清完。山坡上那片地要清,坟边上要清,田埂旁边也要清,我们会一块一块的蹚。”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笔记本举了一下。

    “我跟你们保证一句话,以后这片地上的人,该种地种地,该修渠修渠,该走路走路。脚底下的雷,由国家来扫干净。”

    老赵终于没忍住,蹲在地上,烟锅子掉了也不捡,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全有把拐杖往门框上一靠,用那只完好的手,朝开路者七号的方向,敬了一个军礼。

    姿势不标准,手指头在抖,但举得很高。

    周国平从驾驶舱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了那个军礼。他的眼眶红了一圈,把车上的坦克帽摘下来,回了一个。

    魏云梦背过身去,从帆布包里拿毛巾擦了擦脸。何嘉石看见她的动作,转过头去看天。

    傍晚,村小学教室里。

    林振把当天的数据整理完,递给蒋安康。

    “剩余区域还有山坡段和坟地周边,预计三天清完。”

    蒋安康接过数据,翻了两页,“坟地那七八座坟,我明天带人手工排。压辊不上去。”

    “嗯。”

    魏云梦在旁边核算压辊的磨损情况,“右侧第一组压轮外圈出现一道裂纹,得换。备件车上有。链击鞭的三号和七号链条锤头磨损超标,也该换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赵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进来,碗里是一碗稠得插筷子不倒的小米粥,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同志,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小米和鸡蛋,你们凑合吃。”

    林振看着那碗粥。

    老区的老百姓,自己一天三顿喝稀的,把稠的和鸡蛋留给他们。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好喝。”

    老赵的眼眶又红了,转身出去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揉着肩膀走远了。

    夜里,何嘉石守在教室外面。

    林振坐在煤油灯下整理后续清扫计划,魏云梦在旁边校准明天的压辊参数。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魏云梦忽然开口:“王副部长那边,会不会把老区扫雷推成专项?”

    林振笔尖停了停。

    “八十一枚雷,一个村。华北老区有多少个村?”

    魏云梦没接话,低头继续算她的数据。

    窗外,青石沟的夜黑得透彻。山坡上那片被翻过的黄土地,在月光下露出新鲜的颜色。

    十几年了,这片地头一回被人蹚得这么踏实。

    京城总装备部的办公桌上,王政已经拟好了一份报告的标题——

    《关于在全国老区开展建国前遗留雷区专项清理工作的建议》。

    落款日期旁边,他用红笔加了四个字: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