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83章 领命北上,老区那条断腿的路
    749研究院三号楼,卢子真办公室。

    林振进门的时候,卢子真已经把内参摊在桌上了。牛皮纸袋拆开的口子很毛糙,显然拆得急。

    “坐。”

    林振坐下,低头看那两张黑白照片。

    第一张是水渠工地。土坡被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坑边横着半截扁担,铁锹扭成了麻花。第二张拍的是村卫生所,门口的老汉裤腿空了一截,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用布条缠着,已经渗出黑血。旁边一个妇女蹲在地上哭,怀里的孩子大概四五岁,左脚的鞋不见了,脚面上一大块肉翻出来,露着白森森的东西。

    林振把照片翻过去,看背面的铅笔注释。

    “华北青石沟,遗留雷区,修渠引爆,死五重伤十一。”

    卢子真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材料,是省军区和地方联名写的详细报告。

    “你先看第三页。”

    林振翻到第三页,上面列了雷种,石雷、陶瓷雷、木壳雷、少量铁壳压发雷。

    石雷三个字底下划了红线,旁边有人用钢笔加了一行批注:探雷器无效,军犬无效。

    林振把报告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的雷?”

    “四八年冬到四九年春。当时敌军在山口和沟渠两侧埋了地雷,阻止追击。”卢子真的手指敲着桌面,“十七年了。省军区找到两个当年参与过的人,一个中风说不出话,另一个只记得大概方位。”

    “面积多大?”

    “报告里写的是山坡加水渠沿线,长约八百米,宽一百到三百米不等。但地方干部说,老百姓以前在附近放过羊,丢过牲口,所以实际范围可能更大。”

    林振把报告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王副部长的意思是带一台测试车过去,先查明情况。”卢子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前。窗外是749院的内院,两棵国槐刚抽新芽。“我不瞒你,这活比南线还难干。”

    “难在哪?”

    “南线是金属雷,电磁诱爆器管用。老区这批雷,石头壳、陶壳、木壳,有的连一根铁丝都没有。你的电磁脉冲打出去,什么也引不了。”

    林振拉了把椅子坐下,“压辊和链击鞭不挑材质。”

    “我知道,但老区不是丛林。那是农田,是坟地,是老百姓的房前屋后。开路者十五吨压过去,万一地基松,山坡塌,底下有窑洞有水井,你怎么办?”

    林振手撑在膝盖上想了十几秒,“带七号测试车,不带武装。人员精简,我、魏云梦、何嘉石,再加一个懂老式地雷的工兵顾问。到了现场先勘察,摸清土层、雷种和地形再定方案。”

    卢子真转身看他。“王副部长说了,你不是去打仗,是去护民。”

    “一样。”

    林振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被叫住。

    “林振。”

    “嗯。”

    “老区的百姓当年推着独轮车给部队送粮。他们不该被埋的雷炸断腿。”

    林振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两天后,凌晨六点半。

    一辆解放卡车载着开路者七号测试车,后面跟着两辆北京212吉普,从京城西郊出发,沿公路往西北方向开。

    何嘉石开着第一辆吉普,一个五十岁出头的老工兵坐在副驾驶。他叫蒋安康,原华北军区工兵营排长,四九年参加过太原战役,现在在总参工兵部当参谋,专门研究遗留弹药处置。林振和魏云梦则并肩坐在后座。

    车开了六个多小时。出了平原进山区,柏油路变成土路,土路变成搓板路,吉普车的底盘磕磕碰碰,魏云梦的计算本从膝盖上滑下去三次。

    蒋安康嘴里含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给林振讲老区的雷。

    “四八年那批石雷,是民兵自己凿的。找一块拳头大的青石,中间掏个窝,装二两黑火药,上面放个自制击发装置,一根铁钉,一截弹簧,有的连弹簧都没有,就用竹片。”

    “击发装置是金属?”

    “铁钉是金属,但就那么一根,探雷器灵敏度不够的话根本找不到。而且埋了十几年,锈透了,磁信号更弱。”

    “陶瓷雷呢?”

    蒋安康摇头,“陶瓷雷更绝。窑匠烧的,全是土和釉,里面装的也是黑火药,击发用的是摩擦引信,两片粗砂纸。没有一丁点金属。探雷器贴到上面都不响。”

    林振扭头看魏云梦。魏云梦翻着报告里附的雷种示意图,眉毛拧在一起。

    “摩擦引信经过十几年,火药会不会失效?”

    蒋安康苦笑,“有的失效了,有的没有。黑火药这东西,只要不受潮,搁一百年照样能响。北方干燥,山坡上的雷比沟底的保存更好。”

    “我处理过的遗留雷区,十颗里面大概三到四颗还能响。听着概率不高,但你不知道哪颗能响哪颗不能响。”

    吉普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下面是一条窄沟,沟底有条干涸的小河,河两边零散地趴着几十户黄土房子。房子后面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坡,坡上有新翻的土和未完工的水渠。

    水渠到半截断了。断口处拉着草绳,绳上系着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车队在村口停下。

    林振下车的时候,闻到了黄土里混着的牲口粪和柴火烟的味道。

    村支书老赵带着几个干部迎上来。老赵六十来岁,脸上的褶子比核桃还深,见了林振一行人先看卡车上的铁疙瘩,又看军装,嘴唇哆嗦了两下。

    “同志,你们是京城来的?”

    何嘉石出示了证件。

    老赵一把抓住林振的胳膊,手劲大得出奇。

    “走,先去看看李全有。”

    林振被他拽着往村卫生所走。卫生所是两间平房,门框上的漆都掉光了。推开门,里面摆着三张木板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色蜡黄,左腿齐膝盖截断,创口缠着纱布,纱布上透出暗红色。

    男人看见有人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旁边的赤脚医生按住他。

    老赵指着床上的人,“李全有,退伍兵,五三年从朝鲜回来的,腿上带着两块弹片都没事。修了十几年地,好好的,上个月挖水渠,一锹下去,雷响了。”

    李全有的右手攥着床沿,青筋鼓得老高。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就是盯着空了半截的裤管看。

    林振蹲下来,平视他,“老李,你是哪个部队的?”

    “三十八军,一一二师。”

    “打过长津湖?”

    “打过。”李全有的声音很干,“冻掉过两个脚趾头,都长回来了。没想到回家种地,腿没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同志,你们是来排雷的吗?”

    林振站起来,“是。”

    “那快点。”李全有的手指着窗外,“坡上还有二十几亩地没人敢种。张老汉家的羊上个月也炸死一只。娃娃们上学绕三里路,不敢走山脚那条近道。”

    林振转身往外走。

    魏云梦跟在后面,她的脚步比平时快。出了卫生所的门,她没有说话,拿出计算本开始记录地形。

    何嘉石已经在村口卸车了。

    下午三点,林振、蒋安康、何嘉石带着探雷器上了山坡。

    蒋安康拿的是五九式感应探雷器,全军列装的标准设备。他打开开关,探头贴着地面慢慢移动。

    从水渠断口往北走了四十米,探雷器一声没响。

    蒋安康换了个方向,往东走。又四十米,还是没响。

    他蹲下来,用工兵铲轻轻刨开表土。刨了不到十公分,铲尖碰到一块硬物。蒋安康停手,改用手指扒土。

    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石露了出来。石头中间有个圆窝,窝里塞着灰黑色的粉末,上面盖着一片生锈的薄铁片。

    石雷。

    探雷器举到它上面。一声不吭。

    蒋安康回头看林振,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所有表情都收起来了。他把探雷器关掉,往旁边吐了口唾沫。

    “你看到了。整座山,全是这种东西。金属探测器聋了,跟废铁一样。”

    林振拿过探雷器,调到最高灵敏度,再扫一遍。

    探头从石雷正上方划过。

    没有一点声音。

    魏云梦站在三米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

    “纯物理压爆。”她说了四个字。

    林振把探雷器递还给蒋安康,看着脚下的黄土地。这片土地和南线的红色烂泥不一样,干硬,板结,踩上去几乎不留脚印。石雷和陶瓷雷就躲在这层壳子底下。没有磁场,没有金属信号,安安静静地等了十几年。

    等下一只羊。

    或者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