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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回家交差,林振补觉
    六台开路者的总装用了十一天。

    高强的工程连驻在749院地下车间,吃住全在里面,连高强本人都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茬胡子。

    末尾一台车下线那天是凌晨四点,高强爬上车顶检查完扫雷辊挂载螺栓,跳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车体才站稳。

    “六台全齐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机油,冲林振竖了个大拇指。

    “林总工,下回再造什么东西,给我留个位置。跟你干活累是累,但痛快。”

    林振把最后一份总装检验单签完字,交给何嘉石封存。

    “先别说下回,这六台的随车工具包检查了没有?”

    高强拍拍胸脯。

    “每台车配两块备用盾板,一套液压连杆总成,两根备用链条,伺服阀备件一套,手摇泵一台,工兵扳手两把,我亲手清点的。”

    “操作手册呢?”

    薛云宏从角落里冒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油印的小册子。

    “二十三种雷场布局,配对扫雷参数,加上常见故障排除,一共四十七页,每台车两本。”

    他把册子递给高强。

    “第三十二页有个勘误,泥地脉冲频率上限是每秒一点二次,我原来写成了一点五次,魏研究员帮我改过来了。”

    高强接过来翻了翻。

    “行,上车就走。”

    姜景同在车间门口等着。

    六台开路者按编号排成一列,车头前方的扫雷辊和电磁诱爆器在灯光下一字排开,每台车身侧面喷着白色编号,从KLZ-01到KLZ-06。

    “高强。”

    高强立正。

    “六台车装上专列后,全程封闭车厢,不停靠,不换乘,沿途由铁道兵护送。到站后由前线指挥所接应,你和薛云宏负责培训当地工兵操作,培训完即归建。”

    “明白。”

    “路上管好你的兵,嘴给我闭严实。”

    “保证。”

    姜景同站了两秒,伸出手。

    高强握上去,两只满是茧子和机油的手攥在一起。

    “别让那些孩子再拿刺刀探雷了。”

    高强:“是。”

    卡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六台开路者依次驶上平板拖车,车队缓缓驶出749院大门。

    林振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凌晨的暗色里,身后传来脚步声。

    魏云梦走到他旁边,把一件军大衣披在他肩上。

    “走了?”

    “走了。”

    “那你也该走了。”

    林振转头看她。

    “走哪?”

    “回家。”

    魏云梦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她把大衣领子往他脖子边拉了拉,手指碰到他下巴上的胡茬,在灯光下皱了一下眉。

    “你多久没刮胡子了?”

    “没数。”

    “三天。我替你数的。”

    何嘉石已经把吉普车开过来了,引擎怠速运转着,车灯在雾气里拉出两道光柱。

    耿欣荣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来得及放下的铜管。

    “林总工,阀体备件的工艺卡我整理好了,放在你办公桌抽屉里。”

    “知道了。”

    “那个,您回去好好休息,这边有我和魏研究员盯着。”

    魏云梦看了耿欣荣一眼。

    “你也回去睡觉,你老婆赵亚丽昨天打电话来问了三次。”

    耿欣荣缩了缩脖子。

    “我这就回。”

    吉普车沿着西郊的路往城里开。

    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远处工厂的烟囱在晨雾里隐隐约约竖着。

    魏云梦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她的帆布包和计算本。

    她侧头看了一眼林振。

    他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没有真睡着,但身体显然到了极限。

    魏云梦没有叫他,伸手把他肩上的军大衣往上提了一点,遮住他的脖子。

    何嘉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车速又降了两挡。

    甲三号院门口,影壁后面的灯亮着。

    赵丹秋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围裙上沾着面粉和葱花,灶台上架着一口砂锅,锅盖边缘冒着蒸汽,满院子都是排骨炖萝卜的香气。

    吉普车停稳,魏云梦先下车,绕过去拉开林振那边的门。

    “到了。”

    林振睁开眼睛,看了看院门,又看了看天色。

    “几点了?”

    “五点四十。”

    “孩子们还没醒?”

    “这么早谁醒?就赵姐起得比鸡早。”

    赵丹秋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汤炖了两个钟头,马上能喝。”

    她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看了林振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瘦了。”

    “没瘦。”

    “你自己去照镜子,下巴都尖了。”

    赵丹秋转身回厨房,盛了一大碗排骨萝卜汤端出来,搁在堂屋的桌上。

    汤是金黄色的,萝卜炖得透亮,排骨的骨头缝里还冒着热气。

    林振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回甘。

    魏云梦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看他喝汤。

    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眉眼轮廓很清楚。

    这十一天她也没怎么休息,但底子好,脸色虽然淡了一些,眼睛依然亮得很。

    林振把碗里的汤喝完,赵丹秋又盛了一碗端过来。

    “再喝一碗,别省。排骨是周姐昨天从副食店带回来的,一早就下了锅。”

    “我妈呢?”

    “周姐今天早班,五点就出门了,临走让我告诉你,她给你留了两个煮鸡蛋。”

    魏云梦从厨房里把鸡蛋拿出来,在桌沿上磕了两下剥壳,放到林振碗边。

    “吃完去睡觉。”

    “我还有几个参数要……”

    “不许碰图纸。”

    魏云梦的手按在他伸向公文包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和她的语气一样,没有退让的意思。

    “林振,你现在的状态继续画图,会出错,出错的后果不是改一张纸,是前线多一个人出事。”

    这句话把他钉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没有疲倦,只有认真。

    “几个小时?”

    “起码六个小时。”

    “四个。”

    “五个,不还价。”

    赵丹秋在厨房门口笑了一声。

    “林振,听你媳妇的吧,能还到五个小时已经是她让步了。”

    林振把第二碗汤喝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响。

    魏云梦跟着站起来,扶了他一把。

    两个人穿过院子往卧室走的时候,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林晨的脑袋从门缝里冒出来,头发翘着三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爸爸?”

    “嗯,回来了。”

    林晨光着脚跑出来,抱住林振的腿。

    “爸爸你好多天没回来了。”

    “忙完了。”

    “忙什么?”

    “造车。”

    “什么车?比我那个红的大吗?”

    “大多了。”

    林晨仰着脑袋想了想。

    “那能压碎石头吗?”

    林振弯腰把儿子捞起来,放到胳膊上。

    “能压碎比石头更硬的东西。”

    林晨满意地点头,伸手摸了摸林振的胡茬。

    “爸爸你脸上扎人。”

    “回去睡觉,别吵妹妹。”

    林晨被送回东厢房,林曦还在床上睡得沉,嘴角挂着一颗口水泡,小拳头攥着一截被啃得不成样子的布老虎尾巴。

    林振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帮林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魏云梦站在门口等他。

    回到主卧,魏云梦把窗帘拉严实,屋里暗下来。

    林振坐在床边脱鞋的时候,她已经把枕头和被子铺好了。

    “闹钟定了?”

    “没定,你睡到自然醒。”

    “说好五个小时。”

    “我说了算。”

    林振看了她一眼,没再争。

    他躺下去,后脑勺碰到枕头的那一刻,意识就开始发沉,十一天积攒的疲劳涌上来。

    魏云梦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出鼻梁和嘴唇的弧线。

    她听着林振的呼吸从浅到深,从不匀到均匀,身体的紧绷一点一点松下来。

    屋外院子里传来赵丹秋洗锅的水声,和林晨赤脚跑来跑去被赵丹秋按回屋里的小声嚷嚷。

    魏云梦轻轻把手抽回来,她把门带上,走到院子里,在廊檐下的木椅上坐下来。

    赵丹秋端了杯热水出来递给她。

    “你也没怎么睡吧?”

    “还行,比他强。”

    赵丹秋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安静喝了一会儿水。

    太阳从东边院墙上方露出来,把影壁上的砖纹照得一条一条分明。

    六台开路者一号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铁路上了,闷罐车厢紧锁着,沿着铁轨一路往南。

    车厢里的扫雷辊牢牢固定在枕木上,钢齿在暗处泛着哑光。

    它们要去的地方有丛林,有泥沼,也有埋在三十八度高温和百分之九十五湿度里的雷。

    而造它们的人,刚刚在京城的一间老屋里沉沉睡去,身旁是温热的被褥和隐约的排骨汤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