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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3章暗流,天已经黑了
    买家峻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br>走廊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两个,隔一段亮一段,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得不快,步子却重,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br>其实没人跟着。他就是觉得累。</br>今天下午的会开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翻来覆去就一个话题——安置房项目到底要不要重启。解宝华那边的意思很明确:先放一放,等稳定了再说。什么叫稳定?买家峻心里清楚,就是等他们把屁股擦干净了,把该抹的痕迹都抹掉了,然后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大张旗鼓地搞个复工仪式,拍几张照片,写几篇报道,这事儿就算过去了。</br>他没答应。</br>散会的时候,解宝华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掉进坑里还不自知的傻瓜。那种眼神比骂人还让人难受。</br>手机震了一下。</br>买家峻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秘书小周发来的消息:买书记,明天上午九点,云顶阁,有个企业座谈会,您看要不要推掉?</br>云顶阁。</br>买家峻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三个字最近老往他耳朵里钻。招商会上有人提,饭局上有人提,连昨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旁边桌的两个干部都在小声嘀咕什么“云顶阁的菜不错”。一家酒店而已,至于这么神神秘秘的?</br>他想起上回去的那次。装修确实好,金碧辉煌的,服务员说话的声音都像是练过的,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客人听清,又不显得吵。花絮倩亲自出来招呼的,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看着像是个精明人。她跟买家峻聊了几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秤过斤两的,不多不少,刚好让你觉得舒服。</br>舒服就对了。买家峻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太舒服。太舒服的地方,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东西。</br>不推了,我去。他回了一句。</br>电梯来了。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br>韦伯仁。</br>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电梯里的灯光很亮,把韦伯仁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领带系得有些歪,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br>“买书记,这么晚才走?”韦伯仁往旁边让了让,脸上的笑很快就端出来了,标准的、练过的、恰到好处的笑。</br>“嗯。”买家峻走进去,按了一楼的键。“你呢?”</br>“加了个班,处理点杂事。”韦伯仁的语气很随意,但买家峻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没有拿出来。这不太像他——韦伯仁这个人,平时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喜欢比划,像个演说家。手插在兜里不说话的样子,反而显得不自然。</br>电梯往下走。</br>两个人都没说话。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十二到十一,从十一到十。电梯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一只苍蝇在玻璃瓶里撞来撞去。</br>“买书记,”韦伯仁忽然开口,“安置房那个事……您还是再想想。”</br>买家峻没接话。</br>“我不是替谁说话。”韦伯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电梯的嗡嗡声盖过去,“有些事,不是您一个人就能掰过来的。您刚来,根基还没扎稳,有些雷,能缓就缓一缓。”</br>“缓到什么时候?”买家峻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语气很平。</br>“缓到……”韦伯仁顿了一下,“缓到该响的时候。”</br>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花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买家峻走出去,没回头。但他知道韦伯仁在电梯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br>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br>出大楼的时候,门卫老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买家峻,他赶紧站起来,把帽子戴正了。</br>“买书记,这么晚啊。”</br>“嗯,老刘,你也辛苦了。”</br>老刘嘿嘿笑了两声,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一步。“买书记,有个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br>“你说。”</br>“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打听您。说是哪个报社的记者,想采访您。我问他要证件,他说忘带了。我就没让他进。”</br>买家峻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样的人?”</br>“三十来岁,瘦高个,戴副眼镜,说话挺客气的。就是……”老刘挠了挠头,“就是眼神不太对。我说不让进,他也没纠缠,笑了笑就走了。但我看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往咱们大楼看了半天。”</br>“开的什么车?”</br>“没开车,走着来的。”</br>买家峻点了点头,拍了拍老刘的肩膀。“我知道了。以后要是还有人来打听,你先给我打个电话。”</br>“诶,好嘞。”</br>走出大院的时候,买家峻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里还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不知道是哪些人还在加班。十二楼靠右边那间,是解宝华的办公室。灯也亮着。</br>他没多想,转身走了。</br>---</br>第二天一早,买家峻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信封。</br>白色的,很普通的信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在中间写了三个字:买家峻。</br>他拿起来掂了掂,很轻。用裁纸刀划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br>纸上是打印的字,宋体,四号,很标准的格式。</br>买书记:</br>你是个干实事的人,沪杭新城需要你这样的干部。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就能翻过来的。解迎宾那个人,水很深。你踩进去,就不一定能上来了。</br>别查了。</br>买家峻把纸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br>纸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能追查的痕迹。打印机是市面上最普通的型号,纸张是随处可见的A4复印纸。写这封信的人,要么是个外行,要么是个高手——外行不懂怎么隐藏自己,高手不需要隐藏,因为他知道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警告,而不是证据。</br>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br>“小周,你来一下。”</br>秘书小周推门进来的时候,买家峻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br>“买书记?”</br>“昨天谁进过我办公室?”</br>小周愣了一下,“您走之后,我锁的门。今天早上我第一个来的,开门的时候门锁是好的,里面的东西也没动过。”</br>“那这封信是怎么进来的?”</br>小周走过去,看见桌上的信,脸色变了。“这……不可能啊。我每天早上都先检查一遍,确实没有东西。”</br>买家峻转过身来,看着小周。小伙子急得脸都红了,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br>“别急,”买家峻说,“我没说是你。”</br>他把信重新装回信封里,递给小周。“拿去给纪委的老赵,让他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顺便告诉他,这事儿先不要声张。”</br>小周接过信封,手有点抖。</br>“买书记,要不要跟上面汇报一下?”</br>“先不急。”买家峻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该知道的人,迟早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反而不好。”</br>小周点了点头,转身要走。</br>“等等。”买家峻叫住他。“今天上午那个座谈会,几点来着?”</br>“九点,云顶阁。”</br>“行。你准备一下,待会儿一起去。”</br>小周走了之后,买家峻又坐了一会儿。他把那封信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别查了。三个字,简单直接,像是一把刀横在喉咙前面。</br>他想起老刘说的那个来打听他的人。瘦高个,戴眼镜,三十来岁,眼神不太对。走的时候还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是在踩点?还是在等人?</br>他又想起韦伯仁昨晚在电梯里说的那些话。有些事,不是您一个人就能掰过来的。您刚来,根基还没扎稳,有些雷,能缓就缓一缓。</br>这两个人,这两件事,像两根线头,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不知道最后会缠在一起,还是会指向不同的地方。</br>买家峻把杯子里的凉茶一口闷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br>管他呢。该做的事,总得做。</br>---</br>九点,云顶阁。</br>座谈会安排在三楼的会议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长条桌,真皮椅,每个位置前面都摆了一个铭牌,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本烫金的笔记本。空调开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br>买家峻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屋子的人。他一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经过排练的、恰到好处的笑。</br>“买书记来了。”</br>“买书记辛苦。”</br>“买书记请上座。”</br>买家峻摆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下。“今天就是随便聊聊,别搞那些虚的。在座的都是在新城投资的企业家,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直接说。”</br>话音刚落,坐在最前排的一个胖子就开口了。</br>“买书记,那我就直说了。”胖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勒着三层下巴。脸上肉多,但眼睛不大,眯起来的时候像两条缝。“我叫解迎宾,就是做房地产的那个。我们那个项目,停工快两个月了。工人发不出工资,材料堆在工地上生锈,每天光利息就是几十万。您说,这个损失,谁来担?”</br>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br>买家峻看着解迎宾。这个人他之前见过一面,在招商会上,隔着好几排人,没怎么说话。今天坐近了看,才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很冲的劲儿——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冲,而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冲。好像他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手里攥着什么别人没有的牌。</br>“解总,”买家峻的声音不紧不慢,“您的项目为什么停工,您心里应该有数。”</br>解迎宾的笑僵了一下。</br>“工程质量不合格,资金挪用的问题还没查清楚,这些事不清不楚的,谁敢让您复工?”买家峻看着他的眼睛,“换了您是老百姓,您敢住这样的房子吗?”</br>解迎宾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拧上,又拧开,又喝了一口。动作重复了好几遍,像是一个人在给自己找台阶下。</br>“买书记,工程质量的事,我们已经在整改了。资金的问题,那是我们企业内部的事,跟政府没关系吧?”</br>“跟政府没关系?”买家峻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您用的是政府划拨的土地,享受的是新城的优惠政策,建的是老百姓的安置房。您说跟政府有没有关系?”</br>解迎宾不说话了。</br>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其他几个企业代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吭声。</br>“解总,”买家峻的语气缓了下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我听说您在沪杭新城做了不少项目,有些做得不错,老百姓评价也挺好。这说明您是有能力的人,也知道怎么把事情做好。那为什么这个安置房项目,偏偏就出了问题?”</br>解迎宾的眼皮跳了一下。</br>很轻微的跳动,但买家峻看见了。</br>“这里面的原因,您比我清楚。”买家峻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放下。“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整改到位了,手续齐全了,该复工的复工,该推进的推进,谁也不会拦着。但要是有人想糊弄,想在老百姓的饭碗里掺沙子,那我买家峻第一个不答应。”</br>他把“第一个”这三个字咬得很重。</br>解迎宾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来。“买书记说笑了,我们做企业的,哪敢糊弄政府、糊弄老百姓。整改的事,我们一定配合,一定配合。”</br>买家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br>座谈会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后面的话题就轻松多了。其他几个企业代表说了说各自的困难,买家峻让小周一一记下来,能解决的尽快解决,解决不了的向上级汇报。散会的时候,气氛比刚开场的时候好了不少,有人还笑着说要请买书记吃饭,被买家峻笑着推了。</br>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解迎宾落在最后面。买家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br>“买书记,您这个人,有胆量。”</br>买家峻停下脚步,看着他。</br>“但是,”解迎宾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一种说不清的光,“有胆量的人,往往活不长。”</br>买家峻笑了。</br>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笑但不得不应付的笑话。</br>“解总,您这是在威胁我?”</br>“哪能呢。”解迎宾也笑了,笑得满脸的肉都在抖,“我就是提醒您一句。这个世道,做事的比看戏的难,做好事的比做坏事的难。您要是想一直做下去,就得学会——有些人,得罪不起。”</br>他说完,拍了拍裤腿,不紧不慢地走了。</br>买家峻站在走廊里,看着解迎宾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br>小周凑过来,脸色不太好。“买书记,这个解迎宾……”</br>“走吧。”买家峻打断了他。</br>“回办公室?”</br>“不。”买家峻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沪杭新城的天际线。塔吊林立,脚手架密密麻麻,到处都在施工。这座城市像是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骨头撑得皮肤发紧,到处都在疼。</br>“去安置房工地看看。”他说。</br>小周愣了一下。“现在?都快中午了。”</br>“那就中午去。正好看看工人们中午吃什么。”</br>买家峻抬脚往外走,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板上,一声比一声响。</br>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br>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起了那封信上的三个字——别查了。</br>别查了。</br>这三个字,和解迎宾刚才说的那些话,像是两条绳子,拧在一起,变成了一根鞭子,抽在他身上。</br>他推开门,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br>外面很亮。亮得有点刺眼。</br>但他还是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