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婷过两天十八岁成人礼,你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像是刚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公司有事走不开,礼物我会寄过去的。”
袁青青停顿了一下。她本来不想说下面这番话的,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还是亲自来一趟吧。你那个同学裴攸宁,我感觉她就是冲着你来的。如果你不喜欢人家,就当面讲清楚。她年纪也不小了,不要耽误了人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袁青青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轻而缓,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片刻,他说:“好,我会抽时间过去的。”
挂断电话后,袁青青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想起裴攸宁每次来家里时的样子——提着给孩子们的礼物,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自己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热络。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可就是这种真,让她觉得不安。
成人礼没有大办。傅成绪把地点定在了城东的另一处豪宅里,独栋别墅,带花园,院子里几株山茶开得正好,红艳艳的花朵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来的人不多,都是至亲好友。客厅里摆着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是一排排精致的甜点——草莓慕斯、抹茶蛋糕、提拉米苏、马卡龙,还有一整面墙的巧克力喷泉,浓郁的巧克力浆从顶端缓缓流下来,在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裴攸宁站在甜品台后面,正低着头给一排纸杯蛋糕挤奶油花。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把那层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她的手很稳,挤出来的奶油花大小均匀,形状规整,像是机器做出来的一样。
“这些甜点都是你做的?”
裴攸宁的手微微一顿。她认出了这个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她听了两辈子的声音。她没有抬头,继续挤着奶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嗯,这是草莓慕斯,这是抹茶蛋糕,这是……”她一口气报了七八个名字,每一种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伟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精致的甜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有保姆吗?干嘛要亲自动手?”
裴攸宁这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只是爱好而已……而且今天是婷婷的成人礼,我想做给她吃。”
张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烦躁。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也不想给别人留下什么不该有的念想。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疏离:“我短期内都没有结婚的打算,也有可能一辈子不结婚。”
裴攸宁的手指在裱花袋上停了一瞬。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挤奶油,声音轻轻的:“哦,我懂了。”
张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以为她想通了。他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歉意涌上来。他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转身离开了甜品台。
裴攸宁没有抬头。她手里的奶油花还在继续,一朵,两朵,三朵——每一朵都和前面那一朵一模一样。她的脸上没有失落,也没有悲伤,平静得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这个男人只要不结婚,那就是她的。所以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她听来,统统不算数。
张伟走到客厅的另一头,袁青青正靠在沙发上喝茶。看到他过来,她放下杯子,压低声音问:“说清楚了?”
“嗯。”张伟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山茶上。
袁青青松了一口气,转而开始小声吐槽另一件事:“傅明雅那个贱人,还有脸打电话给我。说什么她的青春都给了你,你这些年为她买的奢侈品难道不是代价吗?哪次花钱方面亏待她了!女人的青春是青春,男人的青春就不是了吗?我把她骂了一顿。自己出轨了,还有脸来闹,真是恬不知耻!还说什么你不够爱她,她感觉不到。”
张伟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吊灯在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白色的墙面上,像一群安静的萤火虫。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可能我真的不够爱她吧。知道她出轨的时候,我真的不是很生气,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
袁青青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你可别犯傻去原谅她。”
“不会的。”张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背叛我的人,我是不会原谅的。”
这是他做人的底线,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变过。
袁青青点点头,换了个话题:“你这两天怎么都在海城?是公司有事儿吗?”她顿了顿,“你妈还让我劝劝你,早点结婚,安定下来。”
“别管她,”张伟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每年都要说几遍。”
他这次回来确实是总部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坐镇。几个项目同时出了问题,报表上的数字不好看,股东们那边需要有个交代。他已经连续加了好几天班,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全靠咖啡撑着。
第二天,裴攸宁照常来给傅劲松上课。
上完课下楼的时候,她听到袁青青在客厅里吩咐保姆:“把那几只大闸蟹给我表弟送过去。他这两天忙得很,估计连饭都顾不上吃。”
裴攸宁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楼梯拐角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脚边,把地板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等保姆走后,才走下楼梯,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他没回北城吗?”
袁青青抬起头,看到裴攸宁脸上那抹来不及收回去的关切,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还没死心啊。
“哦,他们公司总部出了点状况,需要他亲自坐镇,所以估计要处理好了才会回去。”她如实说了,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这姑娘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这种事情上这么轴呢。
裴攸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换了鞋就告辞了。
第二天中午,张伟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合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张办公桌照得通亮,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他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让他皱了一下眉头。
秘书敲门进来:“张总,有人通过前台给您送了个保温桶,说让您趁热吃。”
张伟抬起头:“什么人送的?”
“她没说名字,但可以查监控,是个女的。”
张伟放下笔,点开桌上的监控系统。画面里,裴攸宁站在前台,手里提着一个银灰色的保温桶,正在跟前台的小姑娘说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把保温桶放下,又叮嘱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张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画面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是都说清楚了吗?真是要命。”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然后对秘书说,“让人把东西送上来吧。”
保温桶打开的时候,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里面是分层的——最下面是米饭,粒粒分明,上面铺着一层香菇鸡丁;中间一格是清炒时蔬,翠绿翠绿的,还保持着刚出锅时的颜色;最上面是一盅番茄蛋花汤,汤色清亮,蛋花像云朵一样浮在里面。饭菜的量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吃,搭配得也很合理,有荤有素,有汤有饭。
张伟看着那些饭菜,愣了几秒。说不感动是假的。可他又不能因为感动就接受什么。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味道刚好,不咸不淡,像是专门按他的口味做的。他确实饿了,这几天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中午这顿通常是随便对付两口。他一口一口地把饭菜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如果上次我说的还不够清楚,那我再重申一遍。”他的语气尽量严厉,像是在跟下属谈工作。
电话那头,裴攸宁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不用,我都听懂了。但还是很喜欢你,只要你不结婚,我就会一直等着你。”
张伟被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疯了吧!裴攸宁,我们已经十几年没见过面了,也就是上个月才联系上的。你凭什么说喜欢我啊?”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直接了,够不留情面了。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让他愣了一下。
“我上辈子就喜欢你了。”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又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张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孤零零的。他忽然觉得有些心浮气躁——他很少这样,通常他都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可这个女人总有办法让他破功。
他直接挂掉了电话。
“疯了。”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被挂了电话,裴攸宁并不生气。她靠在自家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太了解他了——他说“疯了”的时候,语气里不是厌恶,是困惑。一个困惑的男人,迟早会去想那个让他困惑的人。
她想了想,又拨通了袁青青的电话。
“青青姐,能答应我一件事儿吗?”
袁青青正在给傅劲松检查作业,听到她的声音,放下手里的本子:“你说。”
“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所以如果他结婚了,你能告诉我一声吗?”裴攸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情。
袁青青试探着问:“他要是一直不结婚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裴攸宁的声音传过来,干脆得像刀切萝卜:“那我就一直等。”
袁青青愣了一下:“为什么呀?你为什么对他有这么深的执念?我可以给你介绍其他优秀的男生。”
“谢谢姐,不用了。”
电话挂断了。袁青青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暖洋洋的。她想起裴攸宁每次来家里时的样子——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蹲下来跟傅劲松说话,看婷婷的眼神里满是温柔。她做的那些甜点,比外面买的还好吃;她教松松编程的时候,耐心得不像一个外人。她对这个家,好得有些过分了。
可是为什么呢?袁青青想不通。
裴攸宁放下手机,站在窗前。海城的冬天很少下雪,但今年的第一场雪正在窗外飘着。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对面楼顶的瓦片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窗台上那盆她养了很久的绿萝上。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指尖,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她想起前世,也是在这样一个下雪天,张伟牵着她的手,走在北城的老街上。那时候他们已经结婚很多年了,两个孩子都大了,可他还是会牵着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握着她的时候,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她觉得安心。
“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好不好?”她问。
“好。”他说。
她答应过他的,这辈子是来续前世的约。所以他结不结婚,喜不喜欢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答应过。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城市都笼在一片白茫茫里。裴攸宁看着那些雪花,轻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