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的侧殿内，只剩下长孙无忌与太子李承乾二人。

    堆积如山的奏疏公文暂时处理告一段落，殿内侍奉的宦官宫女也已被长孙无忌寻了个由头，暂时屏退。

    长孙无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关怀：

    “殿下这几日辛苦了。陛下将这些庶务交予殿下与老臣，也是寄予厚望。只是……”

    他话锋微转，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让人反感的探究，“老臣见殿下似乎心绪不宁，可是还在为前些时日的事情烦忧？”

    李承乾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烦劳舅父挂心。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他显然不欲多谈“称心”之事。

    长孙无忌点点头，表示理解，也不再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击，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才仿佛想起了什么闲事，用闲聊般的口吻问道：

    “对了，前几日听人提起，说魏王殿下似乎从仙境带回了一样新奇玩意儿，叫什么……手机？老臣孤陋寡闻，倒是从未听闻此物。殿下可知，那是何物？有何妙用？”

    他问得十分自然，就像寻常长辈好奇晚辈得了什么新鲜玩具。

    “舅父说的是那个啊。青雀确实得了一个，宝贝得什么似的。不过依我看，不过是件华而不实之物罢了。”

    “哦？此话怎讲？” 长孙无忌适时露出好奇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那物事唤作手机，在仙境之中，神通广大，可千里传音，瞬间传递文字图画，甚至能观览万水千山，查阅古今典籍，犹如随身携带了一座移动的书库和信驿。”

    “可惜，那都是仙境之中。拿回我们这里，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是为何？” 长孙无忌追问道。

    “那手机需得连接一种名为网络的无形之物，方能施展其神通，就如舟船需得借助风水。”

    “在我大唐，并无此网络，故而那手机的诸般妙用，十成去了九成九，与一块精巧些的琉璃板也无甚区别了。”

    李承乾说着，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

    “竟有此事？” 长孙无忌面露惋惜，“如此神物，到了我处竟成凡铁，着实可惜。那……岂不是全无用处了？”

    “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李承乾放下茶盏，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那手机上有一项照相之能，无需那网络亦可使用，能如照相机一般，留下影像。”

    “只不过，我大唐已买有照相机。他那手机虽有此能，但比起专司拍照的照相机，也强不到哪里去。”

    “再有这手机还可以当电视用，播放那些早已存在手机里的视频。只是这屏幕太小，还不如看电视呢。”

    原来如此！长孙无忌心中豁然开朗，同时又升起更大的疑云。

    手机的主要功能依赖网络，而大唐没有网络，所以李泰拿回来的手机，在众人眼中，就是个高级点的、能拍照的玩具。

    这解释了为何李泰拥有此物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也解释了李承乾为何对此物如此轻视。

    但是……长孙无忌的思绪飞速转动。如果手机拿回大唐就真的只剩拍照这点鸡肋功能，以李泰的精明，他费尽心思从仙境弄来这么一个废物做什么？

    除非……这手机，并非真的用不了！

    在大唐无用的仙器这个表象，很可能是一种伪装。

    是李泰有意无意营造的假象，目的是降低他人的戒心，从而独享手机真正的价值。

    这个价值他早已知道，就是那个算命的，不是查询史书的能力。

    “舅父？舅父？” 李承乾的声音打断了长孙无忌的思绪。他见长孙无忌听完后便陷入沉思，神色变幻，不由问道：“舅父何以对此物如此感兴趣？”

    长孙无忌瞬间回神，脸上早已恢复了往常的温和笑容，甚至带着一丝赧然，他摆了摆手，笑道：“让殿下见笑了。实不相瞒，过几日便是你舅母的生辰。”

    “老夫听闻那手机有拍照留影之能，便想着，若能借来一用，为你舅母拍张新颖些的相片，她定然欢喜。故而向殿下打听打听。若是好用，少不得要厚颜向魏王开个口了。”

    李承乾听了，不疑有他，反而觉得舅父伉俪情深，颇为有趣，笑道：“舅父真是有心。不过拍照之事，何须用他那劳什子手机？宫中有照相机，届时叫青雀去一趟就成，他拍照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不可不可，” 长孙无忌连忙摇头，笑容可掬，眼神却微微闪烁，“此等小事，岂敢劳动魏王殿下大驾。宫中照相机自然是好的，老夫届时派人来借便是。至于那手机……既然殿下说用处不大，那便罢了，老夫也只是随口一问。”

    又闲谈几句，长孙无忌便起身告辞。

    走出殿门，被傍晚微凉的风一吹，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

    李泰的手机……功能受限……鸡肋……

    不，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长孙无忌坐进回府的马车，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泰那人，心思深沉，无利不起早。

    他煞费苦心弄来一个用不了的仙器，还刻意营造出无用的假象，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那手机里，定然藏着秘密。

    很可能，就是通往后世信息宝库的门径之一。

    李泰或许已经偷偷摸索出了一些门道，或许正在暗中查阅那些足以改变命运的历史。

    自己必须弄清楚，必须知道，李泰从那手机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更是为了……长孙家的未来，为了他长孙无忌，在这盘因未来而变得扑朔迷离的棋局中，不至于沦为被动挨打的棋子。

    马车在暮色中驶向赵国公府，长孙无忌靠在车壁上，手指无声地敲击着膝盖，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掉头，去西市。”

    长孙无忌下了个命令，马车掉了个头迎着夕阳的余晖，向西市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