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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皇后也这样
    他悄悄对身旁的同僚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暂离,然后起身,以更衣为名,悄然退出大殿。

    一出殿门,他便加快脚步,径直奔向立政殿。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听闻兄长夤夜急见,心知必有要事,连忙召见。

    “皇后娘娘!”长孙无忌匆匆一礼,也顾不得许多,急声将两仪殿中发生之事,简明扼要道出。

    “……娘娘,陛下向来仁厚,慎刑爱民,今日之举,实是骇人听闻,判若两人。臣等苦劝,陛下方才暂押天牢。”

    “臣恐陛下是否圣体欠安,或一时激愤,失了分寸?如此下去,恐伤陛下圣德,亦令太子与朝臣惶惑不安。还请娘娘速速移驾,劝解陛下,问明情由,以免事态不可收拾。”

    长孙皇后初闻,亦是惊疑不定,秀眉紧蹙。

    陛下并非嗜杀暴戾之君,相反,常以仁君自勉,今日此举确实反常。

    她立刻道:“兄长所言甚是,陛下此举确有失常。本宫这便随你前去,看看到底是何等样人,竟能惹得陛下如此盛怒。”

    说罢,长孙皇后即命宫人速速掌灯,便要随长孙无忌同往两仪殿。

    兄妹二人匆匆离开立政殿,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沿着回廊疾行。

    夜风微凉,吹拂着长孙皇后的衣袂,也让她焦灼的心绪稍定。

    她边走边问,语气带着不解与忧虑:“好端端的御宴,陛下怎会突然要杀人?那乐童究竟做了何事,触怒天颜至此?”

    长孙无忌苦笑摇头,压低声音道:“臣也百思不得其解。那乐童不过是太常寺一新进的舞童,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生得倒是俊俏,舞乐也算出众,故而得了太子青睐,赏了块玉佩,还戏言要向太常寺讨要此人去东宫。”

    “陛下起初也是赞赏的,还特意问了其名。谁知那乐童答了名字后,陛下便骤然色变,杀心顿起。”

    “哦?问了名字?”长孙皇后脚步未停,追问道,“那乐童叫什么?莫非名字有何大不敬之处?”

    长孙无忌回想了一下,道:“回娘娘,那乐童自称名叫称心。臣听着,倒是个寻常名字,寓意称心如意,并无什么特别……”

    他话音未落,走在他身侧的长孙皇后猛地停下了脚步。

    “你……你说他叫什么?”长孙皇后的声音陡然变得尖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颤,在寂静的回廊中显得格外清晰。

    长孙无忌被妹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住,也跟着停下,转头看去。

    只见宫灯摇曳的光线下,长孙皇后原本端庄温婉的面容,此刻血色尽褪,一片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总是沉静睿智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惊骇、恍然,以及一种……了悟后的深深恐惧。

    她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名字。

    “娘娘?”长孙无忌心中疑窦骤升,忙道,“是叫称心,称心如意的称心。娘娘,此名……可是有何不妥?”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袍,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虚无的黑暗,胸膛微微起伏。

    方才要去劝解陛下的急切,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沉寂。

    过了好几息,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长孙无忌。

    “兄长,”长孙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却像是结了冰,“你……回去吧。两仪殿,本宫不去了。”

    “什么?”长孙无忌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娘娘!陛下他……”

    “陛下要如何处置,自有陛下的道理。”长孙皇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此事,你无需再管,也莫要再劝。那乐童……是生是死,皆由陛下圣裁。”

    说完,她不再看一脸震惊、完全摸不着头脑的长孙无忌,决然转身,朝着立政殿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甚至显得有些踉跄和仓皇,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娘娘!娘娘!”长孙无忌在身后连唤两声,长孙皇后却充耳不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只留下几盏摇晃的宫灯和呆立原地的长孙无忌。

    夜风更冷了。

    长孙无忌独自站在空旷的回廊中,望着妹妹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远处依旧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的两仪殿,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称心……区区一个乐童的名字……”他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为何陛下闻之暴怒欲狂,皇后娘娘听闻,亦是这般……讳莫如深,甚至……避之不及?”

    皇后的反应,比陛下的暴怒更让他心惊。

    陛下盛怒,或许还能理解为一时激愤,或那名字触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忌讳。

    可皇后娘娘是何等人物?

    贤德明理,顾全大局,最是仁厚。若陛下行为有失,她定会婉言劝谏,何曾有过如此断然撒手不管,甚至明确警告自己不要插手的时候?

    除非……除非这个叫做称心的乐童,在陛下和皇后娘娘所知的某个隐秘范畴内,意味着某种极其可怕、极其不祥,甚至……绝对不能触碰、必须立刻抹杀的存在。

    可怕到连一向贤德的皇后,都选择默许陛下的暴戾之举,甚至不惜违背她一贯的行事准则。

    这个猜测让长孙无忌感到一阵心悸。

    他心事重重,步履沉重地回到两仪殿,招来负责此次宴乐安排的大常寺少卿。

    “那个乐童,称心,”长孙无忌的声音在昏暗的偏殿中响起,不带丝毫温度,“将他的所有事情,本官要知道得清清楚楚。籍贯何处,父母何人,何时入宫,平日与何人交好,性情如何,一字不漏,说。”

    那少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自己带来的人惹得陛下暴怒,如今又在当朝司徒、国舅爷的威压下,哪敢有半分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称心是京兆府人士,家世清白,父母俱是普通农户,因容貌俊秀、嗓音清越被选入太常寺习乐,不过一年有余,天资聪颖,勤勉肯学,颇得教习博士喜爱,平日除了学艺,便是与同期乐童玩耍,并无劣迹,亦未与任何宫外之人或贵人有什么特殊往来……

    长孙无忌凝神细听,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然而,越听,他眉头皱得越紧。

    没有任何异常。这就是一个再普通、再清白不过的小乐童。

    像御花园里一株刚刚冒出、还无人留意的小草。

    他的存在本身,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可就是这样一张白纸,却让皇帝当场暴怒欲杀,让皇后闻之色变、避之不及。

    长孙无忌挥挥手,让他退下。

    自己独自站在偏殿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廊柱。

    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丝毫把柄。

    一个没有任何问题的乐童,为何会引动天子雷霆之怒,甚至让贤德明理的皇后也选择沉默、甚至回避?

    他想破了头,也找不到任何关联。

    他抬头,望向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的两仪殿,眼神深沉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