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卢国公府内一片寂静。
程咬金在自己房里踱了几圈,越想越坐不住。
他本就是胆大心细、好奇心重的人。
儿子明显有事,他这当老子的,能睡得着才怪。
“不行,得去瞧瞧!”
程咬金打定主意,也没惊动旁人,换了身深色的便捷衣服,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像一头敏捷的黑熊,融入夜色,朝着程处默居住的院落摸去。
很快,他就来到了程处默的院子外。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主屋窗棂透出一点昏暗的光,想必是留的夜灯。
程咬金侧耳听了听,屋里没有动静。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径直走到程处默的卧房窗外,用手指沾了点口水,悄无声息地在窗纸上捅了个小洞,眯起一只眼朝里望去。
屋里果然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床榻上被子隆起,看似有人睡着,但仔细看,那隆起的形状似乎不太自然。
程咬金屏住呼吸,又看了一会儿,确认床上没有呼吸应有的细微起伏。
“臭小子,果然没睡!” 程咬金心里哼了一声,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进去。
走到床前,他伸手一摸被子,果然,里面塞了个枕头!
人不见了!
程咬金心头一凛,立刻在屋里快速而仔细地搜查起来。
衣柜、箱笼、桌案下、甚至房梁他都扫了一眼,除了程处默那些乱七八糟的衣物、兵器、小玩意儿,没有任何异常。
“跑哪儿去了?这大半夜的……” 程咬金皱起眉头,退出房间,在院子里四下张望。
月色尚可,能看清院落轮廓。
就在他疑惑间,目光无意中扫过院子角落的茅厕。
那是座半砖半木的简易建筑。忽然,程咬金的眼神定住了。
茅厕里,竟然隐隐有光透出来。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谁家上茅厕,还把灯带进去?
通常为了方便,灯都是挂在茅厕外面的檐下或者墙上,光线从门缝、墙缝或者顶上的缝隙透进去照明。
哪有把灯拿进那腌臜之地的?
而且……那光……
程咬金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那从茅厕木板缝隙里透出的光,并非寻常灯光,也不是仙境的灯,而是一种……幽幽的、蓝莹莹的、带着点冷意的光芒。
这深更半夜,自家儿子不见了踪影,茅厕里透出诡异的蓝光……
饶是程咬金身经百战,杀人如麻,此刻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爬了上来,后脖颈的汗毛都微微竖起。
“他娘的……闹鬼了?!”
他程咬金煞气重,等闲鬼魅敢近他身?
更何况这是堂堂卢国公府,陛下亲赐的宅邸,有国运笼罩……
可那蓝光,还有儿子失踪……
程咬金定了定神,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管它是人是鬼,敢在他老程家装神弄鬼,惊了他儿子,都得先吃他一拳再说。
他放轻脚步,如同捕猎的猛虎,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朝着那间透着诡异蓝光的茅厕,潜行而去。
夜色深沉,卢国公府内一片静谧。
唯有院落角落那间简陋的茅厕,与这寂静的夜晚格格不入。
茅厕那扇不甚严实的破旧木门缝隙里,幽幽地透出一种奇异的、带着冷意的蓝光,在这昏暗的角落勾勒出一小片鬼气森森的光晕。
若有细心人靠近,还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嘟嘟、哒哒”的电子音,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低呼。
“嘿!又躲过去了!”
“这蝙蝠真烦人!”
茅厕内,程处默正以一种极度投入、近乎忘我的姿态,半蹲在坑上。
他身体前倾,脖子伸长,一张脸几乎要贴到手中那发光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的冷光自下而上地打在他脸上,将他原本还算明朗的五官映照得一片幽蓝。
光影跳动间,颧骨和眼窝的阴影被拉得极深,嘴唇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抿着,在蓝光下显得毫无血色,甚至有些诡异的狰狞。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手机。
屏幕里,一个小人正在阴森的古堡背景中跳跃、挥舞鞭子,与蝙蝠、骷髅战斗,背景音乐带着哥特式的诡谲。
程处默的手指在屏幕一侧的虚拟按键上快速而笨拙地戳点着,眼睛瞪得溜圆,口中还无意识地发出“嗬”、“哈”的配气声,完全沉浸在这名为《恶魔城》的游戏世界里。
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屏幕,呼出的气息在屏幕上凝出淡淡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这阴森的游戏氛围,配合这茅厕的环境、这诡异的蓝光、以及他此刻全神贯注以致于有些扭曲的面容,若被不知情的人骤然看见,当真会以为是什么邪祟在借着茅坑的阴气修炼,或者是个刚爬出来的蓝脸僵尸在摆弄妖器。
他玩得正到紧要关头,小人跳上一个高台,正要躲避下方飞来的美杜莎头,精神高度紧张……
就在这时!
“砰——!!!”
一声粗暴至极的巨响,茅厕的木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拉开,狠狠拍在土坯墙上,震得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程处默吓得浑身一激灵,手指一滑,游戏里的小人惨叫一声,被美杜莎头撞下了深渊。
他惊愕地、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凝固着方才玩游戏时紧张又兴奋的诡异表情,混合着蓝光的映照,在撞开门那人眼中,活脱脱一张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脸。
与此同时,程咬金那饱含着惊骇的吼声,如同炸雷般在狭小的茅厕里响起。
“鬼呀——!!!”
伴随着这声雷霆怒吼,一只青筋虬结、醋钵儿大的拳头,带着程咬金沙场宿将的恐怖力道和受惊之下的全力迸发,挂着凌厉的破风声,如同出膛的炮弹,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结结实实印在了那张泛着蓝光的鬼脸正中央。
“嗷呜——!!!”
这一拳的冲击力,让程处默脑袋后仰,后脑勺“咚”地撞在墙上,眼前瞬间金星乱冒,五彩斑斓。
鼻梁处传来的剧痛酸麻直冲天灵盖,他清晰地听到了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温热的液体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从鼻腔喷涌而出,漫过嘴唇,流向下巴,浓重的铁锈味充斥了口腔。
“嘶——嗬——哎哟我的娘诶——!!!”
程处默疼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泪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和鼻血混在一起,在蓝光的映照下,那张脸简直不能看。
他感觉自己的鼻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里面开了宴会。
然而,就在这被一拳轰得魂飞天外、痛彻心扉的时刻,程处默那被打得有些涣散的瞳孔,却爆发出惊人的执拗。
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了自己的双手,确切地说,是双手之间那部依然亮着“GAmE oVER”屏幕的手机。
他甚至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第一时间去捂那血流如注的鼻子,而是将手机死死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比他的鼻子、甚至比他的小命更重要的东西。
“阿……阿爷?!” 透过朦胧的泪眼和血光,程处默终于辨认出了门口那个魁梧如山身影。
无尽的委屈和疼痛瞬间转化为悲愤的怒吼,只是这怒吼因为鼻子堵塞而变得瓮声瓮气,滑稽又凄惨。
“你打我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