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太师殷崇壁,身受国恩,位居三公,不思报效,反怀逆心。倾吞国家矿资,以铜铁混金银,铸劣币流毒天下。指使安硕屠戮赵家村、王庄百姓数百余口,灭门绝户,惨无人道。擅用职权,私凿运河,征发民夫上万,工成灭口,埋骨河底。勾结漕帮,教唆皇子公主,祸乱皇城,谋害摄政王,设计弑君,独断擅专,条条罪状,罪大恶极,天地不容。着,即革去殷崇壁一切官职爵位,押赴市曹,斩立决,三日后行刑。盛京城太师府,凡参与同谋者,一并处斩;其余族人,流放三千里,家产籍没。翠屏城殷国府,一体连坐,同日行刑。钦此。”
诏狱的最深处,冯俊海在那扇熟悉而冰冷的厚重铁门前,冷声宣读完了赤帝的圣旨。
暗室里面的黑暗在敞开的铁门下投入几缕昏黄暗淡的火光,殷崇壁跪坐着听完了圣旨,闭着眼,一动不动。
“殷崇壁,”冯俊海迈开步子,缓缓走进暗室中,声音沉稳而冷厉:“跪接圣旨。”
听到靠近的脚步,殷崇壁才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冯俊海手中那卷明黄的绢帛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殷崇壁,”冯俊海又冷声重复了一遍:“接旨!”
殷崇壁跪坐着依旧不动分毫,低垂的头与昏暗的环境,让旁人根本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他就像一尊石像般,毫无生气。
静默良久,久到冯俊海以为他是不是已经就这样跪坐着咽了气,殷崇壁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将头抬起略微抬起一点,面庞立刻被投射进来的火光映亮,那张枯槁的面容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悔意和悲伤也不见,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之态。
“臣……”殷崇壁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但只说了这一个字,就被跟在冯俊海身后的廷狱令打断:“大胆!你合该自称一声‘罪臣’才是!”
闻言,殷崇壁这才将头抬得更高了一些。
虽说数日的牢狱之灾,已经让他消颓了大半,可他跪坐着的姿态却可看出,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此刻他是阶下囚,也仍像是在太师府的书房里一般。
“哪里来的无名鼠辈,也敢在本太师面前如此叫嚣。”殷崇壁眼中满是不屑地看着廷狱令:“即便本太师如今落了困局,也不配你这样趋炎附势的小人指责一句!”
“你——!”廷狱令气得登时便要伸手去打,却被站在前面的冯俊海挡了下来:“慎言,慎行。”
冯俊海为殷崇壁挡下廷狱令后,第三次开口:“殷崇壁,接旨。”
这一次,殷崇壁终于有了反应。
他俯下笔挺的腰背,叩首接旨:“臣,领旨谢恩——!”
声音虽不大,他却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得极长,在暗室里回荡了片刻才散去。
冯俊海看着以额触地的殷崇壁,心中那股怒火竟混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这里是刑部,是诏狱,从他眼底阅过多少犯人,无一不是在听旨后哭喊、求饶、昏厥,甚至失神大笑,却实在罕见眼前这样的人——像殷崇壁这般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了现在的结果,平静得像是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早就该来的解脱。
“殷崇壁,”冯俊海忍不住开了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话吗?”
殷崇壁慢慢直起身子,以脚后跟为支点,让腰臀坐在其上,再次挺直了脊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细微的光亮。
“冯俊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夫我……这一辈子……值吗……”
像是问句,也像是叹句,更像是没说完的话,却未曾继续说下去。
冯俊海静立在他面前。
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殷崇壁忽然淡淡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带着饱经折磨的沙哑,好像有什么东西碎在了喉咙里一般。
他摇了摇头:“三朝元老,太师之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头来,不过都是……一场空……”
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枯槁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握过朱笔,替先皇批过奏折,为新帝指点过江山,提点过无数能人义士,也沾染过无数无辜鲜血。
如今,那双手上只戴着冰冷沉重的镣铐,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冯俊海,你可知道,老夫少年时,也曾与你一般,公正无私,正气凛然。”殷崇壁冷笑一声,缓缓抬头看向俯视着自己的冯俊海:“可这官场不允许,这家世不允许,这朝堂更不允许!”
“冯俊海,”殷崇壁略提高了些声音:“烦劳你,替老夫转告陛下一句话。”
冯俊海微微皱眉:“什么话?”
殷崇壁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缓缓开口:“臣有罪,但臣无罪。”
说完这句话,他便闭上了眼睛,不再开口多言一句。
冯俊海看着他,等了许久,确认他没有别的话了,才收起圣旨,转身出了暗室。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锁舌“咔哒”一声扣入锁孔。
暗室里又重归黑暗。
殷崇壁独自坐在那堆勉强称作“席”的稻草铺上,靠着冰冷的石墙紧闭双目,一动不动,微微翕动的嘴唇,好像是在念着什么,却无人能闻。
暗室外,冯俊海站在通道的尽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沉默片刻,却被身旁的廷狱令打断了思绪。
“冯大人,”廷狱令凑近了一步低声询问:“他是不是在暗室里被憋疯了?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有罪’、‘无罪’?”
说有罪,是殷崇壁深知自己所为罪孽深重。
说无罪,则是他自认为自己是被逼上了这条不归路,他即便犯下无数大罪,也不过都是为了在这“吃人”的官场里体面得活下去而已,所以他自认无罪。
这道理,放在旁人许是难以理解,正如现在的廷狱令一般,看似无解。
但在位居高位者的眼中,却是十分清楚各中酸楚,正如此刻轻叹的冯俊海一样,只剩唏嘘。
“我也不知道。”冯俊海淡淡回了廷狱令一句,他不想解释,也不愿解释。
“那……”廷狱令收回视线,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暗室铁门望了一眼,犹豫道:“这话……大人还给陛下转达吗?”
“转!当然要转!”冯俊海坚定地回道:“受人所托,终人之事,更何况是他……”言毕,冯俊海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便向着诏狱外走去,只是脚下的步子,却比来时更沉重了几分。
就在冯俊海亲自为殷崇壁传旨的同一时刻,圣旨也由闫公公亲自传到了太师府。
此时天色已暗,刑部郭侍郎带着两百名禁军,随着闫公公一起行至此处,将整座太师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火把将朱红的府门映照如同白昼,门楣上那块巨大的“太师府”匾额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门房小厮见此情形,吓得立刻向府内通传。
此时正是全府各院用晚膳的时间,得了消息的世子殷琅玉,急忙让殷子易唤上全府上下,至前院接旨。
闫公公也不等那小厮传话归来,便与郭侍郎一起直入府中,行至前院时,府内大小几乎都已经聚齐在此地。
以殷琅玉为首,殷崇壁的妻妾、子女、仆从等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啜泣地凑在一起瑟瑟发抖。
而这其中更有甚者——如殷乾虎——正跪在殷琅玉的身后,口中不断小声咒骂。
闫公公打眼瞟了他一眼,没有搭理,只提高了音量,开始宣读圣旨。
不多时,宣读完圣旨的闫公公,与郭侍郎耳语了几句之后,便将圣旨转交到郭侍郎手中,转身时回头瞥了一眼殷乾虎,拂袖离去。
目送着闫公公的背影远离后,郭侍郎高举卷起的圣旨,另一只手向身后禁军一挥,朗声喝令:“抄家!所有人犯皆押入大牢,待审讯后再做发落!”
话音落地,竟如如狼似虎地冲进府中各个院去,无一不是将各处角落翻了个底朝天。
金银细软、古玩字画、账簿文书,一箱箱被禁军逐一搬出,堆在院中,以及安硕曾替他顶下来的那些“圣物”,也都被翻找了出来。
就在盛京城太师府陷入混乱时,赤帝早已安排刃组,速将此旨意传到翠屏城。
于是在相隔一日之后的三月十九日夜间,几只信鸽穿过沉沉夜幕,落在了翠屏城刃组的线人手中。
阅过信笺后,为首的红刃面色骤变:“明日午时三刻,抄斩殷国府!”
“明日?!”
“午时三刻?!”
“抄斩?!”
围在一旁的众人纷纷惊讶道:“抄斩……那不是要先抄家?可现在……”说着话,抬头看了看黑压压一片的天空。
为首红刃整了整衣襟,将印有玉玺和赤帝亲笔的手谕收入袖中:“所以要今晚连夜行动,你们随我一起去明涯司,有陛下手谕,这事必得要知府调兵才行!”
这一夜,翠屏城也是个没有月亮的阴霾天。
明涯司的后院里,其实睡得也并不踏实。
打从得知了殷崇壁被押入诏狱的消息,翠屏城知府一夜也没有安睡过,时至今日,终于迎来了一个结果。
“陛下手谕圣旨,明日午时三刻,翠屏城殷国府上下,与太师府同罪。”那为首的红刃将手谕呈给知府过目道:“大人,还请即刻点齐兵马,让我等随行,一同前去殷国府抄家。”
翠屏城知府常年受制于殷崇壁的威势,早已养成了个唯唯诺诺的性子,此时见到手谕,心中更是感慨万分,却也免不了害怕紧张,毕竟,曾几何时的他,也“被迫”协助过那些恶行无数。
令知府心中稍微松了口气的是,在亲眼看到了赤帝字迹之后,发现其中并没有自己所忧,便立刻应诺。
子时,万家灯火早已熄灭,整座城都归入沉寂,只有殷国府外被搅扰了宁静。
府中上下百余口人被从睡梦中拖出来,分别捆了手脚,压在院中。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与太师府如出一辙,混成一片,仿如待宰的羔羊,等待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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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些曾经在翠屏城作威作福的殷家子弟,此刻一个个像丧家之犬般,跪在地上瑟缩求饶,不禁叫知府好一阵唏嘘。
“抄家!”知府宣读完圣旨,一声令下:“殷国府上下所有家眷客卿全部押入大牢,今日连夜审讯,近罪者明日午时三刻斩首,无关者皆流放三千里!”
话音落地,伴着又一阵哭嚎声,兵卒们肆意跨进各个院落,将所有物件、账簿等一一搬出,而那红刃带去的几人,却在后院发现了一处密道,其中便是通往殷崇壁秘藏金银的地下宝库。
历经三代经营的庞大家族,一夜之间,皆化乌有。
那些从七宝山秘密运送到翠屏城来的金银珠玉,那些藏在殷国府地下密室里的各式珍宝,那些为了有朝一日能登上龙椅而准备的“圣物”,此刻都被一一抬到了院中,堆得像座座小山一般。
众人跟着押送的兵卒跨出了殷国府的门槛。
身后,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关闭,“咣当”的沉重声响起,在夜幕中,像是给殷家百年的百年基业盖上棺材盖。
夜幕在无声的哀嚎中逐渐褪去,与翠屏城一样的是,盛京城迎来的清晨,又是一个灰暗的阴天。
自从听了圣旨后,殷崇壁再不曾合眼。
他坐在那堆稻草中,微微闭起的眼睛,只留下一条缝,在黑暗中盯着厚重铁门旁的一角,思绪辗转了一夜。
他想起许多事。
想起年少时的自己,曾经也有过像宁和那般的意气风发。
想起初入官场时,曾经也有过像冯俊海那样的英武正义。
想起初获高位时,曾经也有过像宣赫连那样的血气方刚。
想起父亲临终时,曾经许诺要让殷国府权倾朝野、光耀门楣。
想起自己在这座皇城中,翻云覆雨数十载,一步步走到如今,享尽辉煌,受尽膜拜,更可谓凌驾于赤帝之上……
他还想起那些曾直接或间接死于他手的人,好像在这一刻,有许多面孔若隐若现地浮现在了这片只有黑暗的空间里,在他眼前,模糊不清,却又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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