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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新知旧势
    天光逐渐明朗起来,春日的阳光从薄云后零零散散的透出,将金鳞码头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一队马车从金鳞码头出发,沿着官道向长春城稳步行去。

    押着满满货箱的车队,在经过官道时,不经意间发现两旁早已是春意盎然。

    田埂上的野草冒出嫩绿的芽尖,偶尔还有几株早开的野花点缀其间,暖黄的、粉白的、淡紫的,星星点点,在配上远处村庄升起的袅袅炊烟,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映入眼帘。

    刘影虽是心中赞叹长春城这般春色,可却也无多心思去好好欣赏这片美景。

    他跟在第三辆马车旁,从田埂上收回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方打头的那辆马车,看着薛烛阴亲自走在头里引路,又堪堪两旁护送随行的石磐和铁舟,心中暗暗盘算着要如何从这漕帮撤离脱身。

    车队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长春城高耸的城墙便出现在视线末端。

    青灰色的砖石在逐渐高升的太阳照耀下,当薄云让开,毫不吝啬地洒下满满日光时,映得城墙泛出古老的银辉。

    行至城墙之下,入城的城门早已洞开,进出百姓络绎不绝,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乘轿的,熙熙攘攘,一派热闹之景。

    但不管如何热闹,经过城门口时,总还是要被守城的官兵盘查一番。

    见挑担子的老农,被官兵拦下后,仔细翻看了篮子里的东西才肯放行,那几个牵着驴的小商贩,也被叫停了脚步,各自打开包袱一一接受查验。

    与此同时,刘影所在的这长长一行马车队伍,已经行至了城门之下,肉眼可见那城门官兵忽然变了脸色。

    只见他立刻回过身去,寻来另一名官兵与薛烛阴说话,好像那人是护城校尉,但与薛烛阴说话时却表现得恭敬有加。

    当薛烛阴亮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时,那护城校尉更是点头哈腰,连连作,并立刻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竟连这马车队伍所拉的所有货物都不查验,便直接这样放进了长春城里。

    刘影跟随车队缓缓步入城门,经过那护城校尉时,还听到他与身旁几人的低声怒骂。

    “老子真是白教你们了!”护城校尉一边向后退步,为车队让出更宽阔一些的位置来,一边训斥:“这漕帮的车队你们也拦,一个个都不懂规矩了?!”

    “规矩?!”刘影心中暗忖:“入城接受盘查,难道这不是规矩吗?怎得漕帮就像有着特赦令一般,这样大摇大摆的进城去了?”

    过了城门,刘影回头看了一眼那护城校尉,此时他已经回到了刚才坐着休息的小凳上,继续让下面的官兵对后来的百姓逐一盘查。

    漕帮的车队、货物、帮众,就这样没经过任何查验,畅通无阻地进了长春城。

    刘影收回视线,眼神忍不住落在了车队最前方薛烛阴的腰间,那块巴掌大小的木牌,似乎有着比官府势力更大的权力。

    那位年轻的知府吴世齐,新上任也有十余日了,而另一位赤帝钦点的新督尉唐一言,也随着一起到任长春城了,可这城门口的规矩,竟还是与从前无二。

    这能说明什么?

    不仅是漕帮在这长春城的地位之重,更看得出其背后金商会的势力之大。

    亦或者,金商会的背后才是漕帮?

    究竟是哪股势力依傍着哪股势力,都未曾可知。

    马车穿过城门后,驶入长春城的主街道上。

    城内的热闹与城外截然不同,街道两旁林立的金银铺面之多,还是那般晃眼,酒旗招展下,叫卖声、谈笑声、嬉闹声混成一片市井的嘈杂。

    忽然间,刘影的目光微微一凝,在街角处一个不起眼的门口,一道身影正站在那家茶楼门口。

    那是一个颇有文人气息的年轻男子,一身素净的便服,举止沉稳,负手立于茶楼门口,观望着主大街上往来的行人。

    像是在等人,又像是个旁观者。

    刘影一眼便认出了那人——吴世齐——新任长春城知府。

    能认得这张脸,是因为天阙擢麟典之后,漕帮在得到朝廷传出来的消息第一时间,便通过隐秘手段得到了两位即将新上任的官员的画像。

    薛烛阴将吴世齐和唐一言的画像在帮众传阅,为得是让大家都认个脸熟,以后若是进城遇到了,多少留个心眼,别冲撞了官府。

    这一举动,并非是漕帮怕事,而是薛烛阴不想徒增是非罢了。

    车队在行至那茶楼之前便转了方向,转向时的角度,才让刘影看到了另一个一身劲装的身影,正站在吴世齐身后三两步的距离。

    “唐一言?”刘影心中有些诧异,看着那二人的目光,正紧盯着漕帮这一行车队,立刻有了答案。

    新任知府、新任督尉,两个年轻的上位者,聚在这样市井街头,是在观察,在思考。

    或许长春城那些不可一世的“旧规”即将被颠覆,只不过刘影和陈璧是等不到那时候了。

    转过几条街巷,车队终于在一座石牌坊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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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牌坊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清乐坊。

    当车队尚未停稳之时,便早已有堂倌迎了上来,一见为首之人竟是漕帮总舵主薛烛阴,连忙躬身作揖:“总舵主怎么亲自来了,坊主在楼上恭候多时。”

    薛烛阴微微颔首,没有回他,负手便径直向坊内走去,石磐和铁舟则开始指挥着帮众卸货。

    刘影默不作声,跟着帮众一起搬运货物,借此机会将清乐坊的院落扫视了一圈。

    清乐坊后面的院子比外围看起来要大许多,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都透着精致与雅趣。

    院中还种植着许多名贵花木,正值春意渐浓之时,桃花、杏花次第绽放,粉白相间,煞是好看。

    一阵微风拂过,惹得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落在青石小径上、落在清浅池水中、也落在那些往来曼妙的清倌伶身上。

    不经意间,刘影的目光掠过一处角落,其中缓缓出现一道清雅的身影。

    那是一名年轻女子,一袭素白的衣裙,刚从远处廊下掀帘显出身影。那一头乌发上,只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点缀其上,清冷的面容下,眉眼间的淡淡疏离感,更显她仿若仙人般的孤傲之姿。

    凝香,曾在漕偃节的寒绡祈上有幸远远一瞥,当时她是为着漕帮的息帆祭前那一舞被请去表演的,曼妙舞姿,实在令众人难以忘怀。

    刘影只打眼瞟了一下,便立刻收回了视线,继续低头搬货,对凝香也只是视若无睹。

    货物一箱箱搬进后院指定的仓库,刘影一行帮众来来回回跑了将近十趟,终于把所有木箱都安置妥当了。

    几人擦着满额的汗水,从后院走出来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院中敞开的几个开间,总是难免在那些清倌伶身上多停留片刻。

    她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有的在习舞、有的在调琴、有的在抚筝、有的只是倚在廊下谈笑风生,春日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将那一幅幅娇美的面容映得格外鲜活靓丽。

    只不过扫过一圈之后,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都会落在廊下的一处角落——凝香。

    从他们开始搬运,到现在搬完了全部货箱,凝香依旧立在廊下,只是这时候的身边,比刚才多了几个年轻女子,穿着都十分讲究,看样子在这间清乐坊里也是有些身份地位的清倌伶了。

    不知都围着凝香在说些什么,凝香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应着,脸上却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变化。

    刘影收回视线,完全没把心思放在这里,正欲搭上走在自己身后那个帮众的肩头,却被铁舟叫住了脚步。

    “你们几个去把马车收拾收拾干净。”铁舟说着话,又看向刘影:“你去把那边箱子抱着,跟我上楼去一趟。”

    刘影当即先是应了一声,随即顺着铁舟的目光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角落里还放着一个不大的木箱,约莫也就三尺见方,与方才搬运的那些装满药材的货箱相比,显得格外不起眼。

    可当这小木箱抱入怀中时,刘影意外的感到竟比预想中的要有分量许多,不过在他这样有底子的练家子手中,倒也算不得多重,只是不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其他几名帮众也没人多问一句,只是在铁舟开口吩咐之后,恋恋不舍地收回了凝视在那些清倌伶身上的视线,悻悻地应声去收拾马车。

    刘影抱着箱子,跟在铁舟身后穿过中间的庭院,沿着一条鹅卵石铺就而成的小径往后院深处走去,不禁令他心中暗叹。

    这座清乐坊,远比从外面看起来的要大许多,在穿过一道月洞门后,终于来到那座三层高的雅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其檐下还挂着一排十分精致的红灯笼。

    楼下立着几名堂倌,见铁舟这样血气方刚的粗汉子走来,原是要上前拦截的,但铁舟提前先拿出了腰间的木牌,向堂倌展示之后,那堂倌便十分恭敬的作了一揖:“小的方才失礼了,还请这位英雄随小的上楼去,坊主正候着呢。”

    说罢,铁舟朝身后抱着木箱的刘影示意了一个眼色,对那堂倌说:“我兄弟一起上去,他抱着货呢。”

    那堂倌看了一眼刘影怀中的木箱,也向他浅行一礼,无多言语,便在前面引路上楼去了。

    经过二楼时,发现这一层都是雅间,并且每间都是紧闭房门,隐约可闻丝竹之声从门缝里透出。

    几人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跟着那堂倌上了三楼。

    比起楼下两层,三楼安静了许多,廊间铺就着厚厚的绒毯,脚踩上去,再重的步伐也会变得悄无声息,而两侧的房门一一紧闭,只有廊间尽头那一扇木门虚掩着一条缝,像是在等着来人。

    堂倌率先上前轻叩两下那虚掩的木门,向里面通传之后,便转身退了出来,让出身位给铁舟和刘影二人。

    铁舟率先进去,与薛烛阴说了两句,才唤刘影入内。

    刘影抱着箱子跨过门槛,目光迅速在屋子里逡巡一周,可见这是一间布置极尽雅致与素净的茶室,临窗处摆着一张矮几,其上茶具一应俱全,特别是那闪着淡淡金辉的茶海上,还放着一炉袅袅升腾的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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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薛烛阴相视而坐的是一名中年女子,穿着尤其讲究,行为举止端庄得体,眉眼间透着几分精明与温和——这便是清乐坊坊主林溪妍。

    薛烛阴回头看见刘影抱着木箱进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走近几步,将木箱放在林溪妍身边。

    刘影垂首上前,十分恭敬且礼貌地将那小木箱轻轻放在了临窗的矮几旁,随即退后几步,立于门边,做出一副恭顺听命的模样。

    林溪妍看了看那小木箱,并未打开,只是笑着与薛烛阴说话:“总舵主真是太客气了,这么个小箱子,还专程辛苦人送上来。”

    薛烛阴摆了摆手,声音从傩面后闷声传出:“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前些日子走水时,偶尔得了几块上好的沉水香,想着贵坊或许是用得上,便顺道带来了。”

    “沉水香?”林溪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更深了几分:“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啊,总舵主舍得割爱?”

    “这有何舍不得。”薛烛阴轻笑一声:“我们漕船上都是一些粗鄙简陋的糙汉子,这样宝贝又精致的东西,哪轮得到咱们使得,不如送给坊主,留在你们这清乐坊,总好过放在我们一堆臭男人中间。”

    林溪妍听了轻掩红唇微微一笑:“总舵主真是有心了。”

    说着话,林溪妍亲自为薛烛阴续了一盏热茶,复又落座,正欲再继续刚才商议之事时,薛烛阴正准备抬手挥退铁舟和刘影,却在动作之前,回头时略微一怔,打断了行止。

    一道素白的身影忽然闯入他的视线。

    凝香甫一入内,也怔愣了一刻,连忙向林溪妍和薛烛阴分别欠身一礼:“坊主,凝香唐突了,不知有客,实在……”

    “无妨!”薛烛阴急声打断了凝香的致歉:“要事也谈完了,姑娘若是有事寻你们坊主,进来便是。”

    闻言,凝香有些愕然,看看戴着柏木傩面的薛烛阴,又看了看林溪妍,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林溪妍笑了笑:“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进来说吧。”

    凝香嬛嬛一礼,款步上前,目光并未再巡视周围他人,只是定定地落在林溪妍身上,可因为薛烛阴与林溪妍是对面而坐,凝香的余光难免会扫见那张狰狞的傩面,在这精致的雅间里,显得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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