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七月初一,玉门关。
晨光尚未刺透戈壁的寒气,关城内外已是旌旗蔽空。五万精骑肃立如林,玄甲映着初阳,泛起一片冷冽的金属光泽。战马低嘶,鼻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关楼上,“李”字大纛与“天策”帅旗在来自西域的风中猎猎狂舞。
李世民一身明光铠,猩红披风垂至马腹。他勒马立于关前高坡,俯瞰着这支由玄甲军精锐、陇右健儿、以及归附突厥骑兵混编而成的远征军。身后,李靖、侯君集、契苾何力(归附的突厥铁勒部首领)等将领肃立。
“诸君!”李世民声音不高,却借着内力清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此去西行,非为开疆,而为护道!丝绸之路,乃华夏联通万国之血脉。今吐蕃北上,党项躁动,西域诸国观望——此路若绝,则商旅裹足,文明断流,非盛世之象!”
他拔出腰间“定唐刀”,刀锋直指西方日出的方向:
“吾等此行,当效仿汉之班超,以五万铁骑,重定西域秩序!凡愿通商者,友之;凡阻路劫掠者,诛之!天策铁骑所指,即大唐王法所及!”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彻戈壁,连关墙上的积尘都被簌簌震落。
李世民收刀入鞘,看向身旁一身儒衫的杜如晦:“克明,长安就交给你与太子了。粮草转运,事关生死,不容有失。”
杜如晦郑重拱手:“殿下放心,臣已命人在凉州、甘州、肃州设三大转运仓,征调民夫三万,驼马十万头。纵使远征千里,粮道必不绝!”
“好。”李世民又看向李靖,“药师,你是行军总管,依计行事。”
李靖颔首,展开舆图:“殿下,据最新斥候回报,吐蕃大将论钦陵已率八万骑兵,越过祁连山,占据张掖删丹草原,其前锋已至酒泉以北。其意图很明显——截断河西走廊,将我大军堵在玉门关内。”
“八万?”契苾何力皱眉,“吐蕃骑兵悍勇,且居高临下,以逸待劳。正面强攻,恐伤亡惨重。”
“故不可强攻。”李世民眼中闪过锐光,“论钦陵此人,吐蕃新贵,年轻气盛,连战连捷,必生骄心。我军可示弱诱敌,引其南下,于戈壁滩上决战——那里无险可守,正是我骑兵发挥所长之地。”
“如何诱敌?”
李世民微微一笑,手指点在舆图一处:“阳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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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张掖删丹草原,吐蕃大营。
论钦陵年仅二十八岁,却已是吐蕃松赞干布麾下最年轻的“论”(大臣)。他继承了父亲禄东赞的谋略,又兼具高原武士的勇悍,此次受赞普之命东进,连破党项、吐谷浑诸部,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中军大帐内,炭火上烤着整只牦牛腿,油脂滴落,滋滋作响。论钦陵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听着斥候的回报。
“……唐军主力五万,已出玉门关,正向西行进。但其先锋仅三千人,打着‘天策府尉迟’旗号,今日午时已抵达阳关旧址,正在修复烽燧,似欲筑垒固守。”
“阳关?”论钦陵嗤笑,“那是汉朝的老古董了,城墙都塌了一半,守个屁!”他灌下一口青稞酒,“李世民是想用这三千人当诱饵,引我去攻,主力再从旁夹击——汉人兵法,老掉牙了。”
帐中众将哄笑。
副将尚结赞却道:“论,不可轻敌。李世民平定中原,绝非庸才。他敢以三千人为饵,必有后手。”
“后手?”论钦陵擦擦手,“无非是埋伏。这方圆百里,能藏兵的地方就那么几处——北面黑山,南面祁连余脉,东面……那片雅丹地貌。”他走到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若我是他,会将主力伏于此地‘魔鬼城’。待我攻阳关时,从侧翼杀出。”
他直起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那我们偏不按他的套路来。尚结赞,你率两万骑兵,大张旗鼓南下,做出攻打阳关之势。我亲率六万主力,连夜北上,绕过黑山,直扑玉门关!端了他的老巢!”
“妙啊!”众将赞道,“唐军主力若真伏在魔鬼城,玉门关必然空虚。咱们端了玉门关,唐军就成了无根之萍,粮道一断,不战自溃!”
论钦陵得意大笑:“传令,全军饱食,今夜子时出发。记住,人衔枚,马裹蹄,不许举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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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论钦陵不知道的是,此时阳关旧址的烽燧顶上,两个人正迎风而立。
正是李世民与李靖。
他们根本没带什么“主力”去魔鬼城埋伏——那五万大军,此刻正分散隐藏在阳关以西三十里内,数十个早已挖好的地下掩体里!每个掩体容兵五百,上覆沙土、骆驼刺,纵使鹰隼高空掠过也难以察觉。
“殿下怎知论钦陵会去偷袭玉门关?”李靖看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问道。
“因为他是论钦陵。”李世民淡淡道,“年轻,聪明,读过汉人兵书,知道‘围魏救赵’,更知道‘将计就计’。这样的人,最喜欢证明自己比对手更聪明。我给他一个‘明显’的埋伏点,他一定会避开,然后选择一个他自认为‘更高明’的目标——玉门关,再合适不过了。”
“但玉门关有杜如晦坐镇,关墙坚固,守军八千,岂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本来不容易。”李世民笑了,“但我让杜如晦‘不小心’泄露出一个消息:玉门关内,囤积着远征军三个月的粮草,以及……准备赐给西域诸国的十万匹丝绸、万两黄金。”
李靖恍然:“原来如此!论钦陵若只想建功,或许还会谨慎。但若以为能夺得如此巨资,必会贪心冒进!”他顿了顿,“可玉门关终究险要,强攻损失太大……”
“所以我在关内,给他留了条‘密道’。”李世民眼中闪过冷意,“一条从汉代就废弃的引水暗渠,入口在关外五里的废烽燧下,出口在关内粮仓旁。这消息,‘刚好’被我们‘抓获’的吐蕃细作‘拼死’送出去了。”
李靖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是……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不。”李世民摇头,“是请君入关,然后——”
他望向北方,那里,隐约有闷雷般的马蹄声传来:
“瓮中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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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玉门关。
关墙在月光下如同巨兽匍匐。论钦陵的六万骑兵如黑色潮水,无声涌至关外三里。按照“细作”提供的路线图,一队千人先锋果然在废烽燧下找到了那条幽深的暗渠入口。
“论,里面探查过了,可行,直通关内!”先锋队长兴奋回报。
论钦陵仰望着雄关,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太顺利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若退,军心必溃。
“入渠!出渠后立刻抢占粮仓,打开关门!”他一咬牙,“尚结赞那边应该已开始佯攻阳关,必须速战速决!”
千人先锋鱼贯而入。
小半个时辰后,关内忽然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紧接着,沉重的关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成了!”吐蕃众将狂喜。
“全军突击!”论钦陵长刀一指,“第一个冲入关内者,赏黄金千两!”
六万骑兵发出震天吼声,如决堤洪水冲向洞开的关门。
然而,当他们冲入关内时,却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关内广场空无一人。
只有堆积如山的草垛、柴堆,以及……那洞开的“粮仓”里,露出的根本不是粮食,而是浸透了火油的干草!
城头上,杜如晦的身影在火光中出现。他手中举着一支火把,声音平静:
“论钦陵将军,远来辛苦。此关,便是大唐为你准备的——焚身之地。”
火把掷下。
轰——!!!
浸满火油的草垛瞬间被点燃,火舌冲天而起,迅速蔓延!关内瞬间化作一片火海!更可怕的是,关门处传来沉重的落闸声——那道门,竟是从外面被铁闸封死了!
“中计了!撤!快撤!”论钦陵魂飞魄散,拨马欲逃。
但此刻关内已乱作一团,六万人马挤在狭小空间,自相践踏,加上烈火焚烧,惨叫声、马嘶声、爆炸声(火油罐被点燃)响成一片人间地狱。
而关外,那些“顺利”潜入的吐蕃先锋,此刻正被埋伏在暗渠出口的唐军弩手挨个点名,无一漏网。
论钦陵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好不容易冲到关墙边,却发现所有登城台阶都已被破坏。眼看火势逼近,他一咬牙,运足功力,纵身跃上三丈高的关墙!
然而,墙头早有一个人在等他。
李世民。
他甚至没有穿甲,只一袭白色战袍,在火光与月光映照下,宛如天神。
“论钦陵将军,久仰。”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的玉门关,可还入得了眼?”
论钦陵双目赤红,拔刀狂吼:“李世民!我与你拼了!”
他挥刀扑上,刀法凶悍,带着高原武者独有的狠厉与狂放,已臻宗师境!
李世民不动,直到刀锋及身,才微微侧身,右手如电探出,在刀背上轻轻一弹。
铛——!
论钦陵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宝刀脱手飞出!
“你……”他踉跄后退,满脸骇然。
“你的刀法,刚猛有余,韧性不足。”李世民摇头,“高原缺氧,武者修炼多追求爆发,却难持久。此乃先天局限。”
论钦陵咬牙,还想再战,关下却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与喊杀声——那是李靖率领的五万唐军主力,在解决了阳关方向的吐蕃佯攻部队后,星夜回师,完成了对玉门关的彻底合围!
关内吐蕃军或被烧死,或自相践踏而亡,侥幸逃出火海的,面对的是严阵以待的唐军箭阵。
大势已去。
论钦陵惨笑,忽然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宁可自尽,也不愿被俘受辱。
但李世民的速度更快。
一指弹出,指风封住论钦陵穴道。
“想死?”李世民淡淡道,“没那么容易。留着你,还有大用。”
他俯瞰着关下渐渐平息的战场,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此战,吐蕃六万主力尽没,大将论钦陵被俘。
而大唐西进之路上的第一块绊脚石,被彻底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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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阳关。
李世民站在修复一新的烽燧上,向西远眺。丝路古道在戈壁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蜿蜒通向不可知的远方。
李靖呈上战报:“此战,歼敌四万三千,俘一万八千(含伤者),仅数千溃散。我军伤亡……不足三千。缴获战马五万余匹,兵器甲胄无数。”
“论钦陵呢?”
“已押送长安。此人虽败,但在吐蕃军中威望甚高,又是禄东赞之子。陛下或可利用,与吐蕃和谈。”
“和谈?”李世民笑了笑,“松赞干布若知道他的爱将全军覆没,怕不是想和谈,而是想拼命。不过……也好。”
他眼中闪过深邃的光: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继续西进。下一站——敦煌。”
“要让西域诸国知道,大唐的天策铁骑,不是来走过场的。”
“而是来——”
“定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