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林乔见状默默捂脸蹲下身,往廊柱后挪。
陆云溪被这一打岔方才的火气散得一干二净,见陆云芷脸上难得出现羞愤的表情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他这个妹妹不说话时活脱脱一个小陆可容,死板无趣。
明明正该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却像个老学究似的整日“不妥不妥,失礼失礼”。
但一说话……这丫头总能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来。
“陆云溪!”
陆云芷见自家亲哥只知道嘲笑都不管她,张嘴怒吼,不过没有半分威慑力。
谢红英也看得出这二人关系匪浅,直接把小孩儿丢进陆云溪怀里,头也不回拔步就往楼上跑。
陆云芷从陆云溪怀中挣脱下来,连忙抚了抚衣裙和鬓发,再回头时哪还有那红衣少年的身影。
她瞪了眼陆云溪然后把他拉至身后,目光落在一旁看好戏的王衡身上,绷着一张小脸道:“我大哥再怎么疯,折腾的也是自己。”
“你们王家倒是个顶个的正常,偏心眼的老祖宗、为老不尊的爹、谋害师长的堂侄、官商勾结的亲哥,聪明得很呢,只晓得折腾旁人。”
王衡脸憋得青紫:“你!”
陆云芷叉腰往前迈了两步:“你什么你!你那老祖宗倒是把你护得紧,护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你怕是不知晓王家如今在盛京风评如何吧。”
王衡下意识往四周看,众人齐齐躲闪他的眼神,周遭喧闹声复起。
“不知道就去书铺里转转,你那个堂侄最近出名得很呢!”
“什么!清风馆!”
自三楼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众人仰头一望,只有一位倚栏而站的俊俏公子,可方才说话的明明是位女子。
林筠无奈看向躲在廊柱后的二人。
林乔压低声音不可置信道:“你当真没看错?师姐当真在清风馆?”
谢红英沉重点了点头。
……
清风馆
秦舒倚着柜台,绣着夏荷彩蝶纹样的圆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她目光落在堂中左拥右抱的女子身上,那张向来冷艳妩媚的脸浮现几分茫然不解。
她从前就差用鞭子赶着这群武夫待客,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都不用她开口一个个就忝着脸迎上去。
这女子容貌虽不出挑,然风骨自殊。
就算漫不经心歪在那椅背上,也透着股利落洒脱,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但敢来清风馆的女子皆是不畏世俗流言之辈,样貌绝色的也有,怎得今日这帮人这么热情。
秦舒见粉衣少年端着酒盏从自己身旁路过,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人,连忙把他拦住:“你们到底喜欢她什么?”
“她给的太多。”
“啊?”
粉衣少年一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模样,鄙视地看了秦舒一眼:“美人姐姐有钱,我们缺钱。”
说着粉衣少年从腰间掏出五颗指甲盖大小的金珠,控诉道:“秦管事,我在你手下五年挣得还没这几个时辰多。”
秦舒万万没想到竟是因为这。
这群武夫有点钱就花在那堆刀枪剑戟上,自己存不住钱关她屁事。
不过……秦舒眉头一皱,她怎么觉着这金珠有点眼熟。
约莫一刻钟,秦舒在见到清风馆门外站着的林乔时,恍然大悟!
人的样貌会变,但声音不会变,林乔单是站在门外就知道里面那个纵酒放歌的人绝对是她二师姐。
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后果断掀帘往里走。
美人环绕,曲杳刚抿下一口递到唇边的酒正沉醉不知归路时,身前陡然一暗,她掀开半眯着的眼,那双迷蒙的眸子彻底清醒过来。
两个瞳孔一左一右各映着一道人影,她眨了眨眼,最后落在紧随其后刚跨进清风馆的林筠身上,吓得人脚步一顿。
那副狼见了肉恨不得一口叼回窝的模样看得林乔嘴角一抽。
林乔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师姐,从前你下山大半年不见人就是为了来这种地方?”
秦舒在旁默默观望,原来是一家子啊,难怪出手都如此大方。
“什么这种那种,这可是好地方。”
曲杳拍拍手起身,随手扔了块金锭到秦舒怀里:“给我找间僻静的雅间。”
秦舒捧着手里沉甸甸的金锭,突然就懂了何为“她给的太多”。
人都说摧眉折腰不事权贵,这哪儿是什么权贵,分明是她的贴心小宝贝。
秦舒脸上扬起一抹笑,如春花绽放:“四位客官,楼上请!”
……
三人围坐一桌,齐齐盯着歪斜在正前方软榻上揉搓眉心的女子。
曲杳一进雅间就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她的通缉令虽还贴在各大衙门外的告示栏上,不过已被新的通缉令盖了下去。加之妖道一案了结早就忘了还有她这一号人,戴上面具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女子腕间的素银钏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悦耳的轻响,眼尾微挑时带着股天生的桀骜和锐利,眉眼舒展时又似寒梅吐蕊,冷香中透着柔婉。
“小公子姓甚名谁啊。”
屋里就四人,问的只能是林筠。
林筠轻轻颔首,礼貌道:“师姐好,小子林筠,是林乔的胞兄。”
曲杳撩开眼皮一瞧,是有些像。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曲杳果断挪开视线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师兄妹二人。
林乔见曲杳眼里终于有了她,木着脸道:“师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曲杳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口后方道:“我也是头一回来,你师姐我啊大仇得报,这不心情一好就想着来享受享受。”
大仇?什么大仇?
林乔见曲杳谈及此事眼角眉梢都带上笑,恨不得再下楼喝上一场的模样,犹豫道:“师姐……你说的不会是那位浮生阁尊主吧。”
曲杳立刻冷脸牵过林乔上下打量:“你怎么知道,那狗东西的狗腿子找你报仇了?有没有受伤。”
“他还没死。”
林乔在曲杳震惊、遗憾、愤怒又不解堪称五彩缤纷的表情中告知她运城荟萃楼一事。
浮生阁那些年对曲杳来说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她从未对隐云山上任何一人说过,尤其是云炀的存在。
她觉得羞耻!
林乔知道想必谢红英也知道了,谢红英知道那谢颂今肯定知道。
曲杳对上一脸幽怨的师兄妹二人,不作多想猛地拍案起身:“谢颂今那个废物!做的什么傀儡香,这都毒不死!”
“他人呢!”曲杳说着扭头提剑走人,却被谢红英一把按着坐下。
谢红英委屈巴巴道:“师姐你又想扔下我们。”
曲杳垂下高傲的头颅,忽而捂脸转过身:“别问我别问我,从前的事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师姐,原本我们不好奇来着,你这一说……”林乔扳过曲杳的身体,嘿嘿一笑:“都是一家人,说说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