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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要不你打我一顿
    赵知远缩在牢房最里侧的角落,脊背抵着冷湿的石壁,动也未动,只垂着头,眼皮半耷拉着。

    他直愣愣盯着地面上那滩水洼,映着他狼狈的模样,他像是在对水里浑浊的影子坦白:“暮鸦是突然找上我的,他们看中了赵家的私矿,作为交易他们给我引荐了江南的大人。”

    “江南物产丰饶、遍地都是金银,我早就有意把生意做到江南。但赵家无权无势,到了江南无异于稚子怀璧行于喧闹市井,只会被吞得连渣都不剩。

    “只是私矿?”

    沈昭仿佛要将缩在角落的赵知远从里到外看个透:“赵家私矿产量不算高,单是供给自家名下铁铺都不够,据赵全透露从前每次交易数量也并不多,你们冒着这么大风险仅是为了那十几箱箭?”

    少年的声音在牢内幽幽回荡,听得赵知远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沈昭乘胜追击:“与其说暮鸦看重了你赵家私矿,不如说……看中你赵家的水运路线对吗?”

    赵知远猛地抬起头,眼前年轻人笑盈盈看着他,脸上还残留未擦干的血迹,明明容貌姣好,却像是被毒蛇盯上。

    沈昭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心下确定几分。

    盛朝疆域辽阔,像赵家这样的富户数不胜数,暮鸦为何偏生找上赵家。

    若说贪图赵家独一无二的四棱箭,但只需得到一支就能复刻,比赵家产量高的私矿比比皆是。

    只能是水运。

    鸾江上达北幽,下抵江南,四通八达,恰好运城赵家本就靠着水运发家,商船众多。若暮鸦想借赵家运些什么违禁物,那可太方便了。

    而暮鸦作为中间人,与北幽、江南又是什么关系,莫小川的死又有哪方的参与。

    沈昭直言:“每次交易后暮鸦去向你可清楚。”

    “不知道。”赵知远彻底放弃挣扎:“赵家商船每逢一处码头便会停靠一日,他们每次目的地都不同,我们各取所需,只要不暴露我无意过问。”

    林乔倚着牢门听完了全程,忽然问:“木芸又是因谁而死,王六郎?”

    按赵知远所说江眠两年前极有可能死于暮鸦之手,那木芸呢。

    赵知远眼神恍惚了一瞬,半晌才反应过来问的是小芜的朋友,木芸。

    徐审言昨日来过一趟监牢,许是亲家一场,告知赵知远林乔等人的真实身份,让他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眼前小姑娘竟是林相家千金,他赵家何德何能迎来这几尊大佛。

    赵知远突然很好奇:“你知道了又如何?”

    林乔不耐:“问你你就答,哪儿那么多废话!”

    “江南王家,王允山第三子王松全。”

    赵知远没放过林乔脸上任何一点表情,只见她皱了皱眉,紧接着一脸鄙夷。

    王家还真是一家子祸害。

    林乔得了消息也不再逗留,临走时将斜插腰间的一柄圆扇扔至赵知远身前,哪知赵知远又唤住她。

    “林小姐。”

    赵知远跪直身体朝林乔磕了一个头:“休书埋在芳菲园蘅芷院紫藤花树下。”

    “……嗯。”

    绢扇很快被浸透大半,赵知远神色一顿,立刻手脚并用朝它爬去,镣铐在地面划出沉重刺耳的摩擦声。

    他捡起来用袖口小心擦了擦,然而脏污的水渍早已渗进纹理,越擦越脏。

    赵知远垂首跪地,脊背微塌,忽然抱着圆扇呜呜咽咽哭出声。

    那模样好似与幼时长跪祠堂的小小身影重叠起来,同样孤孤单单。

    小孩儿刚没了爹娘,他甚至来不及悲伤,从前一向对他和颜悦色、温柔可亲的长辈就一朝变了脸,他们每个人都想他死。

    他膝盖硌得生疼,不敢哭也不敢抬头,只敢将小脸埋在宽大的衣袖里。

    自此春夏秋冬四季变换,他带着恨意熬过每一天。

    他发誓往后定要爬到更高处,不再任人宰割,不再重蹈覆辙。

    悔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是他将一切毁了,

    是他亲手将小芜、鸣儿、这个家毁了……

    ……

    哭声在空荡荡的大牢里回荡,沈昭见林乔要离开连忙快步跟了上去,问道:“赵芜是被赵知远害死的?”

    “嗯。”

    “赵芜畏热,常年圆扇不离手,赵知远就是在这上面做了手脚,扇面还残留淡淡药香,我娘查过恰好与赵芜平日所食汤药相克,赵知远吩咐赵鸣送去的那碗药不过是最后一道催命符。”

    赵芜满腹才华,却因赵知远想为资质平庸的赵鸣铺路窃取了她的才名;她唯一的兴趣便是画图纸,却被赵知远强行夺走了她的成果,她担心助纣为虐自此再也没碰过笔。

    她聪慧善良、心中有丘壑,却因赵知远怕她泄露秘密不得不困在四方院中,就连她唯一的朋友也命丧落华殿。

    即便最后赵芜主动嫁给一个不学无术的高柳衡借此摆脱,但赵知远还是不愿意放过她。

    赵知远忌惮她,他觉得这个女儿不听话,他觉得赵芜失去了掌控,怕她会透露落华殿一事,所以自赵知远同意赵芜嫁进高家后就已经打定主意放弃这个女儿。

    想到此处,林乔也不由一阵唏嘘。

    这柄圆扇是赵知远在赵芜出嫁前亲手为她所制。

    赵芜生平头一次得到亲生父亲送的礼物,即便那时她已经看清了赵知远真面目,她还是舍不得这点微薄的父爱。

    所以即使死了、成了一只鬼,手中仍有这柄圆扇的幻影。

    沈昭紧紧跟在林乔身后:“你身体好些了吗?”

    血腥气裹着一股药味朝林乔迎面扑来,熏得她眯了眯眼。

    林乔停下脚步好笑道:“这话该问你自己。”

    少年目光灼灼:“你是在关心我吗?”

    “?”

    林乔眼中划过一丝迷茫,然后点点头,应该……算吧?

    沈昭敛去嘴角的笑大踏步走在林乔前头:“咳,走吧,我送你出去。”

    林乔狐疑盯着沈昭背影,有点不对劲。

    她眉头紧锁,不远不近跟在沈昭身后,直到走出牢房,和煦的暖风迎面吹来,又听前头那人背对着她扭扭捏捏道:“那日我说了些糊涂话,若有冒犯……”

    沈昭有些纠结,他忽而转过身来:“要不你打我一顿?”

    夏光渐盛,暑风清拂,风过时,裙裾翩跹如青荷初绽。

    沈昭目光落在林乔裙摆沾染的血渍上时,眉头几不可察皱了皱。

    林乔静静看着他,眸光清润,好似能一眼望到心底。

    她微微歪了歪头,

    “沈昭,我们幼时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