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黢黢的木窗框残留着几片绿漆，房间昏暗的灯光刚刚铺到窗台。

    顾林强盘腿坐在看不清颜色的炕席上，头上吊着裹着黑乎乎油污的5瓦灯泡，光照在炕席上，反着油油的一层亮。

    盯着墙上的油污报纸，顾林强怔怔地出神，手里拈着烟卷无意识地转动。

    “哎——”

    胸脯起伏，顾林强叹了一口气，粗眉毛拧成一团。

    茶楼里刚和吉田小野碰面，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一路没甩掉尾巴，到善棠商场靠着小组成员崔健东才得以脱身。

    想着自己暴露了，索性隐藏在幕后，让崔健东出面联络。

    没料到，崔健东没去接头。

    小心翼翼潜伏了33年，顾林强依然保持警惕。发现不妥，马上像只兔子闻风而动，第一时间选择逃离。

    不由得庆幸自己的谨慎，不然就要被保卫局堵在家里。

    想起万善，顾林强的眉毛差点拧掉。

    妈的！

    怎么碰上这么个阎王？

    据他所知，岛方有四组特务被万善掏了老窝，崔健东的弟弟崔红卫在盛京被捕。

    跟吉田小野合作是党通局的命令，他也对那批财宝动了心。

    五十多了，光棍一条，总要给自己攒点养老钱。

    早知道混这么惨，就和崔健东一样，结婚生子多好。也不好，有了家庭，他还怎么逃？

    顾林强大脑陷入结婚好，不结婚好的思想碰撞。

    ‘嗒-嗒嗒-嗒’

    一长两短一长的敲门声，顾林强快速扭头看向院门。

    第二遍敲门声响起，顾林强下地穿鞋走到小院，“谁啊，天都黑了。”

    “大爷，您订报纸吗？”

    顾林强左手摸着后腰的匕首，门拉开两指宽的缝。

    一身黑还戴黑帽子的男人站在门前，顾林强问：“怎么大晚上的卖报纸？”

    “大爷，您订报纸吗？订一年的送一瓶小磨香油。”

    “哪儿的小磨香油？是奉省朝阳姜家的吗？”

    “是咱们松省四平的小磨香油。”

    暗号对上，顾林强回了一句，“进来谈。”

    黑帽子男人进屋，嗤笑出声，“老顾，掉毛的凤凰不如鸡呀，住这么破的地方？”

    顾林强也没客气，直接回怼，“赵大毛，别没屁搁楞嗓子，外面什么情况？”

    赵大毛摘下帽子，手抹下脑门汗，掏出烟点上。

    歪叼着烟，“通缉你呗，还能有什么情况？”

    似乎嫌脏，赵大毛吹了下炕沿边，用手擦了两下才坐下。

    “老崔被抓了，吉田那边怎么说？”

    顾林强没好气地说：“我都没出门，上哪联系吉田。”

    “东西呢？”

    赵大毛没等到顾林强的回答，眼神变得凶戾，“你他妈的，不会把钥匙图纸都放老崔身上了吧？”

    “我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老崔会被抓？你特么猪脑子啊！”

    赵大毛激动地破口大骂，“你都从善棠商场跑出来了，按规矩崔健东就不能再行动了，以免引起怀疑。”

    “你怎么还让他送东西？顾林强，你踏马的长没长脑子。”

    一把匕首刺在眼前两寸处，顾林强黑着脸，“赵大毛，装尼玛呢？你还当这里是45年的江城？”

    “失联这么多年，什么补助都没有，我没叛变已经是最大的忠诚了。要不是吉田家这次找藏宝库，你们岛方早把我忘了吧？”

    “跟我说话客气点，嘴里再不干不净的，大不了一拍两散。”

    赵大毛看了眼匕首，又看了眼顾林强，笑起来，“老顾，脾气还这么倔，我刚才着急了，口误，口误。”

    顾林强收起匕首，失控的情绪也收了回去，解释道：“我的脸已经被人记住，我们这组只剩下两个人，不找崔健东我找谁？”

    “东西没有备份？”

    “钥匙、图纸和胶卷，我一个打零工的去哪儿备份？一个月都吃不上两顿肉，哪有钱搞这些？”

    赵大毛抽了两口烟，“今天吉田小野出城了，后面跟着公安局的车，他暴露了。”

    “作死。”

    顾林强骂了一句，“万善是什么人？天生的特务克星，抓特务比杀人犯抓得还多。”

    “吉田不老老实实等着接头，非要招惹保卫局的人，妈的。”

    最后一句也不知道骂谁，顾林强心情烦闷无处发泄。

    赵大毛神色凝重，“那个万善真那么厉害？”

    “哼。”顾林强不屑笑了一下。

    “何止是厉害，松省的特务基本被他抓光了，还抓了红苏契卡和朝北39号室特工。不能用抓字，他杀的比抓的还多。”

    “你说他厉不厉害？”

    “嘶——”赵大毛倒吸一口凉气，抓挠几下头皮感慨，“你说的不是公安，是个天生的杀星啊！”

    “你以为不是？骡马市用手把人眼珠子抠了，磨盘山用拳头把人活活砸死。”

    “哎呀，哎呀。”赵大毛如丧考妣地发愁，“听你这么一说，这次任务像上赶着送死一样。”

    “是啊，你从岛那边偷渡过来，特意跑到江城送死，给万善功劳簿上添一笔。”

    “别说了，你以为我愿意来？还不是为了那笔横财。”

    顾林强靠着炕琴，一条腿搭在炕沿上，“当年戴春风为了发财走私，现在党通局也有这个毛病，嗜财如命，拿咱们当敢死队。”

    两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骂：“妈的。”

    “赵大毛，事到如今你说实话，那边就派了你一个人过来？”

    “其他人不清楚，我是自己过来的？”

    顾林强嘴角露出讥讽，“如果吉田小野所说是真的，那么大一笔财富，三卡车都装不完，你怎么带过去？拿皮燕子夹带吗？”

    “顾林强，你再阴阳怪气的，别怪老子不客气。”

    “赵大毛，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出了事儿，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痛快点儿，到底来了几个人？”

    “三个，我来只为了字画瓷器，金子太重不好携带。”

    顾林强脸上带着厌烦的神情，“这几天我出不去，吉田小野被保卫局盯上了，你自己去挖宝贝？”

    赵大毛摇摇头，“那批宝贝的藏匿地点，只有吉田小野知道，我上哪儿去挖？”

    “可惜钥匙和图纸被保卫局截获，万一被他们破译，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还不是崔健东把事情办砸了，早知道还不如交给我呢。”

    “交给你？吉田小野拜托我取的东西，还让我务必带到火车站。任务失败，吉田不会再信任我们。”

    “他信不信能咋地？在江城，没有你老顾这个地头蛇帮忙，他什么都做不成？他自己怎么不取？”

    “他怕暴露。”

    “结果你暴露了。”

    “别特么说了，叨叨叨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