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静媛走后，日子还是要过。</br>苏丹红去了偏殿照顾那个刚出生就没了母亲的孩子。</br>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里，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饿了就哭，困了就睡。</br>沈惊鸿隔三差五就去看他。</br>她抱着那个软软的小东西，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又酸又软。</br>“丹红姐姐，他长得像谁？”</br>苏丹红看着那孩子，轻声道：“眉眼像娘娘。”</br>沈惊鸿低头看去，果然，那眉眼间有几分媛姐姐的影子。</br>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br>“媛姐姐……”她轻轻唤了一声。</br>婴儿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br>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br>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月。</br>这日，沈惊鸿正在院子里绣花，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喧哗。</br>“太子殿下驾到——”</br>她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br>血珠子冒出来，她却顾不上擦，只是愣愣地看着前院的方向。</br>他来做什么？</br>太子沈衍走进院子时，沈惊鸿已经起身行礼了。</br>“臣女参见太子殿下。”</br>太子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br>“起来吧。”</br>沈惊鸿起身，垂着眼，不看他。</br>太子看着她，忽然道：“你瘦了。”</br>沈惊鸿愣了一下。</br>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br>“谢殿下关心。”她淡淡道。</br>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br>“沈惊鸿，孤心悦你。”</br>沈惊鸿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br>那双眼睛很深，她看不清里面是什么。</br>太子继续道：“温静媛临终前，孤答应过她，立你为太子妃。今日孤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br>沈惊鸿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br>她想起媛姐姐死前的样子。</br>想起她说的那些话。</br>“都是因为殿下想纳你进东宫。”</br>“要聪明一点，要学会保护自己。”</br>她想起大哥被派去边关，想起那些来不及细看的名单，想起媛姐姐拼了命也要把她托付出去。</br>都是为了躲他。</br>可终究，还是躲不过。</br>沈惊鸿沉默了很久。</br>太子也不催，只是站在那里，等她。</br>过了许久，沈惊鸿抬起头。</br>“殿下，臣女愿意入东宫。”</br>太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br>沈惊鸿继续道：“但是，臣女有一个要求。”</br>“说。”</br>“臣女要晚一年。”她看着他，“媛姐姐刚走，臣女要为媛姐姐守一年，以示尊重。”</br>太子看着她，目光深沉。</br>他知道，她是在拖延。</br>可他也知道，她说的在理。</br>“好。”他点头，“孤答应你。”</br>沈惊鸿低下头，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br>她并不渴求他的喜欢。</br>也不渴求什么爱情。</br>她只是……不想让媛姐姐的牺牲白费。</br>太子临走前，忽然问她。</br>“那孩子还没有名字。你给他取一个吧。”</br>沈惊鸿愣住了。</br>她想起那个小小的婴儿，想起他眉眼间媛姐姐的影子。</br>她想了想，轻声道：</br>“叫萧彻吧。”</br>“彻？”太子挑眉。</br>沈惊鸿点头：“愿他一生清明，不为迷雾所困。”</br>太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br>“好。”他道，“就叫萧彻。”</br>太子走后，沈惊鸿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堆礼品发呆。</br>他送了很多东西。</br>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应有尽有。</br>可对她来说，这些东西一点意义都没有。</br>她不需要这些。</br>她只希望，大家都好好的。</br>媛姐姐已经不在了。</br>大哥要好好的。</br>弟弟要好好的。</br>那个叫萧彻的孩子，也要好好的。</br>又过了半个月，沈壑回来了。</br>打了胜仗，本该高兴。</br>可沈惊鸿看到他的第一眼，心就沉了下去。</br>他也瘦了很多。</br>脸上没有一丝笑，眼睛里也没有光。</br>他站在那里，像一具行尸走肉。</br>“大哥……”沈惊鸿走过去，轻轻唤他。</br>沈壑看着她，目光空洞。</br>“惊鸿。”</br>他只叫了她一声，就不说话了。</br>沈惊鸿看着他，心里酸得厉害。</br>她知道他为什么这样。</br>因为媛姐姐不在了。</br>那个他藏在心里的人，不在了。</br>那天晚上，沈惊鸿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大哥的书房。</br>沈壑正坐在窗边，看着月亮。</br>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角。</br>“大哥。”沈惊鸿走进去。</br>沈壑转头看她。</br>沈惊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br>她犹豫的时候，沈壑忽然开口了。</br>“惊鸿，你喜欢太子吗？”</br>沈惊鸿愣住了。</br>她没想到大哥会问这个。</br>她不想骗大哥。</br>“不喜欢。”她老实道。</br>沈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br>他站起来，往外走。</br>“我去求太子。为兄不要军功，也不要奖励。为兄去求他，不要你入宫。”</br>“大哥！”沈惊鸿一把拉住他。</br>沈壑回头看她。</br>沈惊鸿看着他，眼眶红了。</br>“大哥，不要去。”</br>沈壑愣住了。</br>沈惊鸿道：“惊鸿心甘情愿入东宫。”</br>沈壑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苦。</br>“惊鸿……”</br>沈惊鸿摇摇头，轻声道：“大哥，你别这样。惊鸿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这是皇命，我们违抗不了。”</br>“他是君，我们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br>她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br>“大哥，媛姐姐拼了命也要护着我，护着沈家。我不能让她的牺牲白费。”</br>沈壑看着她，久久无话。</br>他知道妹妹说得对。</br>可他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割一样。</br>“惊鸿……”他哑声道。</br>沈惊鸿握住他的手。</br>“大哥，睡吧。明天还要上朝呢。”</br>沈壑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br>沈壑没有睡觉。</br>他回到屋里，拿出一个布包。</br>那布包他一直贴身带着，从边关到京城，从未离身。</br>他抱着那个布包，走向祠堂。</br>祠堂里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br>最上面，是他父亲母亲的牌位。</br>沈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br>“父亲，母亲，儿子不孝。”</br>他哑声道，“今日，儿子接媳妇入府。”</br>他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牌位，轻轻放在地上。</br>烛光下，那牌位上刻着一行字——</br>“沈壑之妻温氏静媛之位”</br>没有封号，没有谥号。</br>只有最简单的几个字。</br>可那是他给她唯一能给的名分。</br>沈壑看着那个牌位，眼眶慢慢红了。</br>他想起那年江南，她坐在荷塘边，笑着对他招手。</br>“沈壑，过来。”</br>他跑过去，握住她的手。</br>她的手很暖。</br>她的眼睛很亮。</br>她说：“你以后要好好的。”</br>他说：“你也是。”</br>他拿起牌位，走到祠堂最深处。</br>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平时没有人会注意。</br>他把牌位轻轻放进去，藏在最深处。</br>然后他退后几步，又跪下来。</br>“媛姐姐，”他轻声道，“这辈子，我没能娶你。可在心里，你早就是我沈壑的妻了。”</br>他顿了顿，声音哽咽。</br>“下辈子，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第一个找到你。”</br>烛光摇曳，照着他孤单的身影。</br>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br>最后，他轻轻念起那首诗。</br>那是那年江南，她教他念的。</br>“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br>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br>“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br>念到这里，他顿住了。</br>最后一句，他念不出来。</br>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br>她依的是谁？</br>她这辈子，可曾有人让她依？</br>夜风吹过祠堂，吹得烛光摇曳。</br>沈壑跪在那里，看着那藏在深处的牌位。</br>那是他的妻。</br>是他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br>第二天，沈惊鸿去祠堂上香。</br>她看到大哥从祠堂出来，眼眶红红的。</br>她没有问。</br>她知道，大哥有他自己的秘密。</br>她只是进去，给祖宗上香。</br>上完香，她忽然看到祠堂深处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br>她走过去，看了一眼。</br>然后她愣住了。</br>那里，放着一个牌位。</br>“沈壑之妻温氏静媛之位”</br>沈惊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br>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br>她的大哥，用这样的方式，娶了媛姐姐。</br>那天晚上，沈惊鸿躺在床上，想起媛姐姐最后的样子。</br>她手里握着那支荷花簪。</br>她嘴角带着笑。</br>她轻轻喊了一声“沈壑”。</br>原来，她早就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妻。</br>原来，他们也曾在心里，互相嫁娶过，互相长相依。</br>窗外，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br>沈惊鸿闭上眼睛。</br>她想，她会替媛姐姐，好好活着。</br>她会替媛姐姐，照顾那个孩子。</br>她会替媛姐姐，看着大哥好好的。</br>也是她的选择。</br>而祠堂深处，那藏在角落的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br>没有人会注意她。</br>唯独有一个人，每天都会来看她。</br>在心里，叫她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