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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打太极
    王家大院的偏厅里,静得只能听见座钟“咔哒、咔哒”的走字声。

    刘振华坐在软得像云彩一样的真皮沙发上,屁股扭来扭去,怎么坐怎么别扭。

    这玩意儿看着气派,可对于坐惯了硬木太师椅的他来说,陷进去就跟没骨头似的,一点官威都摆不出来。

    他端起茶几上那个描金的骨瓷茶杯,喝了一口据说是从巴西利亚运来的咖啡,只觉得嘴里一股子怪味,还没那大碗茶来得痛快。

    “妈的,这王昆还真是会享受!”

    刘振华环顾四周,看着头顶那盏虽然没开但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看着墙角那台比他还高的落地座钟,还有地上铺着的厚厚羊毛地毯,心里的贪婪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这个堂堂县长,住的是漏风的县衙,用的是掉漆的家具,跟这一比简直就像个要饭的!

    “哼,暴发户的做派!”

    坐在他对面的刘夫人冷哼一声,手里捏着一条丝绸手帕,一脸的嫌弃。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那双不大的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把这屋里的每一件摆设都扫了一遍,眼底深处藏着浓浓的酸意。

    她可是出身官宦之家,虽说家里早就败落了,但那份心气儿还在。

    当年瞎了眼,为了图个安稳,嫁给了刘振华这个土匪头子。

    原以为能当个威风凛凛的官太太,享尽荣华富贵,结果呢?

    跟着他在西北吃了好几年的沙子,好不容易到了这富庶的鲁南,日子过得还不如这乡下的土财主!

    “哎,你们听说了吗?”

    门口传来两个小丫鬟压低声音的闲聊。

    “听说老爷正在学校那边发火呢,说是嫌老先生教的字太难写,要自己改字,还要造什么‘简体字’。”

    “真的假的?老爷还会造字?那不是圣人干的事吗?”

    “谁知道呢,反正那个老秀才都被气跑了……”

    听到这话,刘夫人更是嗤之以鼻,嘴角勾起刻薄的冷笑。

    “改字?他也配?”

    刘夫人斜了刘振华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现在的大学问家,像胡适之、钱玄同那些人,为了改个字都要吵翻天,甚至还要搞什么拉丁化。

    他一个种地的泥腿子,估计连《三字经》都背不全,还想当当代的孔圣人?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哎,夫人,这话也不能这么说。”

    刘振华虽然怕老婆,但这时候也有点听不下去了,忍不住辩解了两句:

    “王老弟那可是聪明人

    !你想想,他能造枪造炮,能开工厂赚大钱,那脑子肯定比咱们灵光。

    改几个字算啥?说不定还真让他给改成了呢!”

    “聪明?我看是狡诈!”

    刘夫人白眼一翻,指着刘振华的鼻子骂道:“你就知道长他人志气!跟你这个大老粗真是说不通!

    当年我真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粗胚?

    除了身板壮实点,要文没文,要钱没钱!

    现在连个乡下土财主,都敢把你晾在这儿半天不露面,你还替他说话?

    我看你这县长当得真是窝囊到家了!”

    刘振华被骂得脸红脖子粗,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老婆那副泼辣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那个憋屈啊!

    在外面受气,回家还要受气,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他只能把满肚子的火气,都撒在那个迟迟不露面的王昆身上。

    “妈的,这小子怎么还不来?摆什么臭架子!”

    就在这时,门帘一挑。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了进来。

    “哎呀!刘大哥!嫂夫人!罪过罪过!真是罪过啊!”

    王昆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刚才让县长等了半个时辰的人根本不是他。

    跟在他身后的,是穿着一身暗红色织锦旗袍的绣绣。

    绣绣本来就长得温婉大气,这几年养尊处优,更是养出了一身的贵气。

    那旗袍剪裁得体,把她的身段衬托得玲珑有致。

    手腕上戴着翠绿欲滴的翡翠镯子,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每个都有玻璃球那么大。

    整个人光彩照人,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这一亮相,刘夫人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虽然料子不错但款式老旧。

    又摸了摸手腕上成色一般的玉镯子,心里的酸水瞬间泛滥成灾。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乡下的土婆娘,能穿得这么好,戴得这么贵重?还能长得这么水灵?

    而她这个正牌的县长夫人,却像个黄脸婆一样!

    这种强烈的落差感,让刘夫人心里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烧,连带着看王昆都不顺眼了。

    “王老弟,你可算来了!”刘振华站起身,虽然心里有气,但脸上还是堆满了假笑。

    “哥哥我还以为你把我们给忘了呢!”

    “哪能啊!”王昆拱了拱手,一脸的诚恳。

    “刚才实在是忙得脱不开身。学校那边为了孩子识字的事儿吵成了一锅粥,我这不得去平事儿嘛!

    为了孩子们的百年大计,怠慢了大哥和嫂子,回头我自罚三杯!”

    这话说得漂亮,既解释了迟到的原因,又把自己拔高到了“关心教育”的高度,让人挑不出理来。

    “哼,王老爷真是大忙人啊。”

    刘夫人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又要赚钱,又要造字,现在连学校的事都要管。

    您这是要把全天下的心都操完啊?也不怕累着?”

    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绣绣身上刮过,酸溜溜地说道:“还是这位太太有福气,什么都不用干,就等着穿金戴银享清福。

    啧啧,这镯子成色不错啊,怕是得值不少钱吧?

    我们在县城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没想到在这乡下地方还能开开眼。”

    这话里带刺,任谁都听得出来。

    王昆眉头微微一皱,刚想说话。

    绣绣却先一步走上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说道:“嫂子说笑了。这镯子也就是个玩意儿,当家的心疼我,随便买来戴戴的。

    倒是刘县长和嫂子爱民如子,百忙之中还能来喝我们家银子妹妹的喜酒,这才是让我们王家蓬荜生辉呢。”

    绣绣这番话,绵里藏针。

    刘夫人被噎得脸色发青,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哈哈哈!弟妹说得对!咱们是来喝喜酒的!”

    刘振华赶紧打圆场,他可不想让这婆娘坏了他的大事。他一挥手,让手下把带来的礼盒送上来。

    “老弟啊,听说你那六姨太生了个大胖小子,哥哥我特意备了份薄礼。一点心意,别嫌弃!”

    “大哥太客气了!”王昆笑着收下,“来来来,咱们边吃边聊!酒菜都备好了,今儿个咱们不醉不归!”

    ……

    餐厅里,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这一桌子菜,比刘振华在县城过年吃得都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振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放下酒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唉,老弟啊,哥哥我是真羡慕你啊!”刘振华愁眉苦脸地说道。

    “你看你这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日进斗金。不像哥哥我,在这个破县长位置上,那是坐如针毡啊!”

    王昆依然笑眯眯地吃着菜:“大哥这是哪里话?您是父母官,威风八面,谁敢让您不痛快?”

    “还能有谁?上面呗!”刘振华指了指头顶。

    “最近上面催饷催得急,说是要打仗,要筹备军需。

    哥哥我是愁得头发都白了,县库里那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瞟着王昆,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王昆却仿佛没听懂一样,端起酒杯:“大哥辛苦!为了全县百姓,您真是操碎了心!

    来,这杯酒我敬大哥!至于饷银嘛……”

    刘振华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

    “回头我让大舅哥在团练那边想想办法。”王昆轻描淡写地说道,“大家挤一挤,总会有的。

    再不行,让大舅哥带人去剿几个土匪窝,抄点家底,也能凑合凑合。”

    刘振华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宁可金?那不就是你的人吗?

    而且剿匪那点油水,哪有你这现成的金山银海来得快?

    见王昆装傻,刘振华只好咬牙把话挑明了:“老弟啊,哥哥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听说你那字花档生意不错,日进斗金啊……”

    “嗨!那是小本生意!”

    王昆哈哈一笑,直接打断了刘振华的话:“大哥您是不知道,那玩意儿也就是看着热闹。

    赚的那点辛苦钱,还得养活村里那一大家子孤儿寡老,修桥铺路啥的。

    算下来也就是赚个吆喝,勉强维持个收支平衡罢了。”

    “收支平衡?”

    刘振华气得想骂娘。你家收支平衡能修起养老院?能养得起上千号人的护厂队?骗鬼呢!

    “老弟,哥哥我是真心想帮你分担分担。”刘振华不死心。

    “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官府出面,给你那个字花档背书,挂个‘官办’的牌子。

    到时候利润嘛,咱们四六……不,三七分!你七我三,怎么样?”

    王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放下筷子,看着刘振华,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大哥,这字花档是咱们天牛庙自己搞的互助会,不图赚钱,就图个乐呵。

    要是挂了官办的牌子,那性质可就变了。

    到时候乡亲们还以为咱们是变着法儿敛财呢,那名声可就臭了。”

    王昆语气虽然平淡,但态度却异常坚决:“这事儿啊,就不劳大哥费心了。

    来来来,吃菜!这可是咱们自家养的猪,味道一绝!嫂子,您也尝尝!”

    这一记软钉子,把刘振华顶得胸口发闷,差点背过气去。

    他几次想张口再提,都被王昆用各种话术给挡了回去。

    要么是劝酒,要么是聊风月,要么就是扯到孩子身上,反正就是死活不接那个“钱”字的话茬。

    刘夫人在旁边看着,气得直摔筷子。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啊?”刘夫人指桑骂槐地骂着刘振华。

    “人家把你当要饭的打发呢,你还听不出来?真是丢人现眼!”

    刘振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既尴尬又愤怒。

    但面对王昆那张笑眯眯的脸,还有门外站着的那些全副武装的护卫,他是有火发不出,只能硬生生地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