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人从来不会嫉妒离自己太远的神仙,只会嫉妒身边突然发财的狗。
在天牛庙村这片地界上,王昆那就是住在天上的真龙,人家吃香喝辣、妻妾成群,那叫天经地义。
大家伙只有仰望和巴结的份儿,连半点嫉妒的心思都不敢有。
可封大脚、郭龟腰和露露这三个货色就不一样了。
这三个在村里以前那是人人都能踩一脚的烂泥,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破鞋”、“瘸子”和“老光棍”。
可现在倒好,这三块烂泥不仅糊上了墙,还镶了金边!
那个破屋改成的赌场,日进斗金,每天晚上那大洋哗啦啦响的声音,听得半个村子的人都睡不着觉。
更气人的是,就连当初那片被人当成笑话看的“野草地”,最后居然也被王老爷开恩,让人家赵掌柜给收了。
虽然价格低了点,但也让这三个倒霉蛋小赚了一笔!
这下子全村人的红眼病都犯了,那眼珠子红得简直能滴出血来。
“凭啥啊?老天爷瞎了眼不成?”
村口的碾盘边,几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娘们凑在一起,一边恶狠狠地锥着鞋底,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着。
“咱们辛辛苦苦种地,全家老小撅着屁股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大洋。
他们那三个不务正业偷鸡摸狗的,天天在那破屋里坐着就能数钱?”
“就是!尤其是那个露露,以前是干啥的谁不知道?
现在穿金戴银的,走道那腰扭得跟水蛇似的,也不怕把腰给扭断了!”
“我呸!赚这种黑心钱,早晚遭报应!生儿子没屁眼!”
出于这种阴暗而扭曲的嫉妒心理,村里那帮赌鬼在自家婆娘的撺掇下,或者是出于一种“我不去送钱看你还怎么嘚瑟”的报复心态,竟然破天荒地搞起了一场“非暴力不合作”。
一连好几天,郭龟腰的赌场里门可罗雀,冷清得连耗子都懒得光顾。
“这帮孙子,这是串通好了要把咱们饿死啊?”
郭龟腰坐在空荡荡的八仙桌边,看着桌上落的一层灰,愁得直抽旱烟,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露露也是一脸的晦气,连妆都懒得化了,穿着件旧睡衣,歪在椅子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这帮泥腿子,就是见不得人好!
以前求着咱们开局的时候那是亲爹热娘的,现在看咱们赚钱了,就开始玩这套?”露露恨恨地骂道。
唯独封大脚,一边拿着块破布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驳壳枪,一边嘿嘿傻笑,脸上没有半点焦急的意思。
“急啥?你们还是不了解那帮赌鬼。”
大脚吹了吹枪口上的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人性的通透。
“这赌瘾啊,就像是那大烟瘾,那是钻进骨头缝里的虫子。能忍一天两天,还能忍一辈子?”
“他们现在是眼红,是心里不平衡。
等这股子劲儿过了,瘾上来了,就算咱们拿着棍子往外撵,他们也得哭着喊着给咱们送钱!”
果然。
姜还是老的辣,或者说赌狗还是最了解赌狗。
没过三天。
那帮原本发毒誓说“再也不去送钱”、“谁去谁是孙子”的村民,一个个就像是犯了毒瘾似的,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地里的活儿干不下去,饭也吃不香,满脑子都是牌九碰撞的脆响和骰子转动的声音。
终于,那个平日里最爱充大头的赖皮二狗子忍不住了。
大晌午的,他贼眉鼠眼地溜到了破屋门口,在那儿探头探脑。
“咳咳……那个,郭哥?忙着呢?”二狗子厚着脸皮钻了进去,一脸的讪笑。
“那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手气痒痒……来两把?”
“哎哟!这不是二狗兄弟嘛!来来来!早就给你留着座呢!”
郭龟腰一见鱼儿上钩,那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那剩下的防线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崩塌。
“我也来两把!就两把!”
“妈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到半天功夫,赌场里又是人声鼎沸烟雾缭绕,甚至比以前还要热闹几分。
封大脚拄着拐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张张贪婪又扭曲的脸,在心里冷笑。
“这帮人啊,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怕你富。
但只要那贪心还在,瘾还在,他们就得乖乖地给咱们当孙子,送钱!这就是命!”
……
然而赌场里的虚假繁荣,掩盖不了村外的真实萧条。
现在原本该是麦子灌浆、万物疯长的好时候。
可老天爷就像是发了怒,把个大日头天天挂在天上烤,一丝云彩都没有,毒辣的阳光像是要把地皮都给烤化了。
“这天……是要绝人的命啊!”
地头的老农跪在自家地里,抓起一把干裂成粉末的黄土,绝望地看着那些叶子卷曲、还没灌浆就已经枯黄的麦子,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流。
旱。
大旱。
河里的水都快断流了,井里的水位也下去了好几尺。眼瞅着,这就是个绝收的年景。
往年要是遇到这种灾年,那就是地主老财们的狂欢节。
宁家大宅里,宁学祥原本也是这么盘算的。
他背着手,站在自家那几座装得满满当当的粮仓门口,那是他宁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底,也是他此时此刻最大的底气。
“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让你们瞎折腾!让你们不卖地!”
宁老财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阴狠的笑意,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等那帮穷鬼家里的余粮吃完了,断了顿,孩子饿得哇哇叫的时候……嘿嘿,还不得乖乖地把地契送上门来求我收?”
“到时候,这地价……我压到两块钱一亩!不,一块钱!他们也得卖!不卖就等着饿死!”
这就是旧社会地主发家的血腥逻辑——土地兼并。每一次天灾人祸,都是他们大鱼吃小鱼的盛宴。
可是他左等右等,等到麦子都旱死了,也没见一个村民上门来卖地。
反倒是隔壁王家那边,热闹依旧。
“当!当!当!”
随着王家工厂的一声下班锣响,成百上千的工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排着长队领工钱。
宁老财亲眼看见,那个平日里穷得叮当响、连裤子都露着屁股蛋的二流子赖三,手里攥着五块大洋,大摇大摆地去了王昆新开的粮行。
自产自销,价格要比外面便宜不少。职工更有内部优惠。
“掌柜的!给爷来一袋洋面!要最白的!”
赖三把大洋拍在柜台上,那叫一个豪气,“涨价了?涨价怕个球!爷有的是力气,下个月还能挣!”
“这……这不对啊!”
宁老财躲在墙角,看着赖三扛着面袋子哼着小曲儿走远,整个人都傻眼了。
以前灾年,那是大家都没饭吃,只能卖地求生。
可现在,王昆开了工厂!
附近几个乡镇的一大半的壮劳力都在给他打工!只要工厂不倒,只要工钱照发,这帮泥腿子手里就有活钱!
哪怕因为欠收粮价贵点,人家也买得起,根本饿不死!
谁还会贱卖祖传的土地?
“王昆!你……你这是断我的根啊!”
宁学祥气得浑身哆嗦,把手里最心爱的那把紫砂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茶壶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的土地兼并梦,被王昆建立的工业化工资本系,给彻底粉碎了!
心情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
回到后院,正好看见新纳的填房张俏嘴和通房丫头春桃,正为了抢最后那一碗冰镇酸梅汤,在院子里撕扯打架。
“那是老爷赏我的!”张俏嘴披头散发,像个泼妇。
“放屁!那是我熬的!”春桃也不甘示弱,仗着年轻力壮,死死护着碗。
旁边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整个后院鸡飞狗跳。
“打!打!都给老子滚!”
宁老财看着这一地鸡毛,只觉得心力交瘁,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盆,咆哮道,“都别喝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
王家大院,门口。
相比于宁家的鸡飞狗跳和村里的愁云惨雾,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王家工厂能养活不少人,但毕竟还有很多人没进厂,或者是家里人口多、负担重的。
看着地里的庄稼绝收,那是真的急红了眼。
而就在这绝望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王家南坡。
那片红土地上,耐旱的丹参长得郁郁葱葱,紫红色的茎秆在阳光下闪着油光。
那哪里是草药?那分明就是漫山遍野的真金白银啊!
王家不仅没受灾,反而又要大丰收了!
这种强烈的对比,彻底击碎了村民们最后的矜持和面子。
“王太太!绣绣姑奶奶!您行行好,救救咱们吧!”
“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一大早,几百号村民就黑压压地跪在了王家大院那宽阔的台阶下哭天抢地。
那场面比前朝百姓拦轿喊冤还要壮观。
大门缓缓打开。
绣绣挺着个硕大无比的肚子(快临盆了),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了出来。
她坐在特意搬来的软椅上,看着下面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也不是滋味。
“各位叔伯婶子,不是我不帮你们。”
绣绣叹了口气,扶着腰,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当初我求着你们种,还赊给你们苗,你们是怎么说的?
说是毒草,是祸害,是绝户的买卖,死活不肯种。”
“我们错了!我们瞎了眼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痛哭流涕,把头磕得邦邦响,“绣绣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你就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给点种子让我们明年种上!只要给条活路,全村人给您立长生牌位!”
“是啊!王太太!救救命吧!”
看着这一张张绝望的脸,绣绣的心软了。她毕竟是个女人,又是又要当娘的人,这次一定是儿子,最见不得这个。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答应的时候。
“都在这儿闹什么?”
一个冷淡而充满威严的声音,从大门里传了出来。
王昆披着一件黑色的丝绸大褂,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在伊万和几个白俄卫兵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刚才还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是带着敬畏的,甚至是带着恐惧的。
村民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王昆的眼睛。
在他们心里,绣绣是好说话的活菩萨,而王昆,那就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活阎王。
“当初绣绣好说歹说,动员你们种,你们一个个像防贼一样,怕诅咒,怕赔钱,还背地里笑话我们傻。”
王昆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冷意,“现在看见我们赚钱了,看见丹参耐旱饿不死了,又想来分一杯羹?”
“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风险不想担,好处全想占?”
“告诉你们,没有苗了!”
王昆冷冷地说道,“就算有,那也是我们王家的。
封大脚那苗是他自己去县城淘换的,你们有本事,自己去买啊!”
村民们绝望了。
县城?
早就打听过了!那边的药铺早就没苗了!就算有,也是天价,他们这帮刚遭了灾的泥腿子,哪里买得起?
“王老爷!求求您了!给条活路吧!”
“噗通!噗通!”
随着第一个人带头,几百号人,不管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壮实的汉子,甚至是怀里抱着孩子的妇女,齐刷刷地把头磕在青石板上。
“咚!咚!咚!”
那沉闷的磕头声,连成了一片,震得人心头发颤。
“只要您肯给苗,以后我们种出来的药,全给您!价格您说了算!我们给您当牛做马都行啊!”
“王老爷!您就发发慈悲吧!”
看着这一幕,王昆并没有觉得他们下贱,也没有觉得他们无耻。
这就是农民。
这就是最底层的生存哲学。
为了活下去,为了那几斗米,为了老婆孩子能吃上一口饱饭,尊严算个屁?面子能当饭吃吗?
对于饿肚子的人来说,只要能赚钱,跪着赚钱不寒碜。
最怕的是,跪下了还没钱赚,那才是真的绝望。
“当家的……”
绣绣看着这一幕,实在是有些不忍心,眼圈都红了。她轻轻拉了拉王昆的手,小声求情: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他们以前不识抬举。但……看在咱们快出世的儿子的份上,就当是给他积点阴德吧?”
绣绣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眼神温柔,“而且,凯瑟琳不是说要建药厂吗?以后肯定需要很多药材。
光靠咱们那几百亩地的产量,怕是不够铺开那么大的摊子吧?”
王昆看了一眼绣绣,又看了一眼下面那群磕头如捣蒜的村民。
其实,他心里早有盘算。
他刚才那番做派,不过是为了打压一下这帮人的气焰,这叫“杀威棒”。
如果不先把他们踩疼了,让他们知道这苗来之不易,以后他们就不会珍惜,甚至可能还会为了点小利偷偷把药卖给别人。
只有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拉一把,他们才会死心塌地,才会变成最听话的工具。
要建中成药厂,把生意做到全国去,光靠空间里的精品和南坡的产量,确实不够。
只有把全村,甚至全县的土地都变成他的原料基地,这才是真正的大工业!
“行吧。”
王昆叹了口气,像是被绣绣说动了,脸上的冷意稍微缓和了一些。
“既然大太太替你们求情,也是为了给我未出世的孩子积福,那我就破个例。”
他上前一步,看着满脸希冀的村民,竖起了三根手指。
“给苗可以,但我有三个规矩!谁要是做不到,趁早滚蛋!”
“第一!”
“每家每户,限种两亩!谁也不许贪多!”
“剩下的地,必须给我种红薯、种杂粮!那是保命的口粮!
我不希望以后遇到灾荒,还要开仓放粮来救你们这帮饿死鬼!咱们是种药,不是绝户!”
“第二!”
王昆眼神变得锐利,“所有种出来的丹参,只能卖给王家制药厂!我们会有专门的人收购!”
“谁要是敢吃里扒外,私自卖给外面的药贩子,让我抓到了……腿打断!地收回!全家赶出天牛庙!”
“第三!”
“苗钱和肥料钱,我先垫着。这不算白送,这是借给你们的!等收了药,连本带利从药款里扣!”
“这三条,能不能做到?!”
“能!能!太能了!”
村民们喜极而泣,再次疯狂磕头,“王老爷仁义!王老爷万岁!”
这哪里是苛刻的条件?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啊!
不仅给苗给肥,还包销!这就是旱涝保收啊!
至于只能种两亩?那是王老爷为了大家好,怕大家没粮食吃饿死!这是多大的善心啊!
“谢谢王老爷!谢谢绣绣太太!”
“祝王老爷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欢呼声响彻了王家大院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