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南县城,原保安团团部大院。
这里曾是吴大彪那个土匪团长的老巢,现在成了王家护厂队的驻地。
大堂之上,那张原本铺着虎皮、显得不伦不类的太师椅,现在被擦得锃亮。
王昆坐在上面,手里把玩着一方沉甸甸的铜印,那是“县保安团团长”的大印。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王昆把大印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一脸的晦气。
他是个穿越者,是个只想搞工业、赚大钱、搂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俗人。
他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官,更没想过要争霸天下。
可这狗日的世道,就是不让他安生。
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你不占地盘,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马大帅、吴大彪像苍蝇一样扑过来,想吸你的血,吃你的肉。
为了天牛庙的那摊子家业,为了那良田和工厂。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把这鲁南县城给占了,当起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土皇帝”。
“老爷,您喝茶。”
李虎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爷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他看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以前他们就是群泥腿子,现在占了县城,那是光宗耀祖,是封侯拜相的第一步啊!老爷咋还不高兴呢?
“李虎。”王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在!”
“传我的话下去,从今天起县城驻军实行‘轮岗制’。”
王昆放下茶杯,语气不容置疑。
“轮岗?”李虎一愣,“老爷,啥叫轮岗?”
“很简单。”
王昆竖起一根手指,“咱们护厂队现在的规模也不小了,除了伊万带的白俄卫兵留在天牛庙看家,剩下的几百号兄弟分成三拨。”
“每拨人,来县城驻扎一个月。一个月一换,连这儿的主官也得换。”
“这个月你来当团长,下个月换张龙,再下个月换赵四。”
李虎听傻了:“老爷,这……这也太折腾了吧?
这兵刚把地皮踩热乎就换人,那怎么熟悉防务?怎么跟当地人打交道?
这……这战斗力也上不去啊!”
他是带兵的,自然知道“兵无常将,将无常兵”是大忌。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王昆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
战斗力?
要那么强的战斗力干什么?他又不是要去打南京,也不是要去北伐。
他只需要这支队伍能守住城门,能吓唬住周围的宵小就行了。
在这个乱世,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如果让一个人长期带着兵驻扎在外,天高皇帝远,手里又有枪有权,时间长了,难免会生出异心。
或者是被当地的豪强腐蚀、架空。
到时候,这支队伍姓不姓王,那可就两说了。
“李虎,你要明白。”
王昆站起身,拍了拍这个忠心耿耿但脑子不太灵光的属下的肩膀:
“老子不争天下,只要能守住咱们那一亩三分地就行。”
“对于我来说,一群听话的、哪怕腿脚不利索的瘸子,也比一群能打、但随时可能反咬我一口的狼要强。”
“这就是规矩。谁要是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是!老爷!”王昆说的太直白,李虎听了冷汗都要下来了,哪敢再多废话。
赶紧立正敬礼,坚决执行。
在王家,王昆的话就是天条。
不听话,对着干!怕不是不知道送哪里挖煤了。
……
安排完了人事,接下来就是最让王昆头疼的事儿了——算账。
账房里,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王昆看着账房先生递上来的收支报表,脸黑得像锅底。
“亏了?”王昆问。
“亏了,而且是大亏。”
账房先生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苦笑道,“老爷,这养兵真是个无底洞啊。
几百号人人吃马嚼,再加上军饷、抚恤金、还有修缮城墙工事的钱……这银子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那收入呢?”
“收入……惨不忍睹。”
账房先生指着账本上那可怜的一行数字,“以前几任大帅在的时候,那是刮地皮,进城税、人头税、开门税……各种名目繁多。
可您来了之后,把这些苛捐杂税都免了,又不许咱们去抢……哦不,去征收大户的浮财。”
“现在县衙的账面上,基本就是只有出项,没有进项。”
“这个月的亏空,足足有五千大洋!全是从咱们昆仑集团的利润里贴补过来的。”
“妈的!”
王昆气得把账本往桌上一摔。
五千大洋!
虽然对于现在日进斗金的昆仑集团来说,这笔钱不算伤筋动骨,也就是卖几车面粉或者是几箱火柴的事儿。
但王昆骨子里是个商人,是个资本家!
做生意讲究的是投入产出比,哪有这么赔本赚吆喝的?
“当官真是个赔钱的买卖!”
王昆骂骂咧咧地说道,“怪不得以前那些军阀一个个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恨不得把地皮都刮三尺。
不刮地皮,这队伍根本带不动啊!”
可是让他去学军阀,去抢老百姓那三瓜两枣?
王昆还真拉不下那个脸。
这年代的内地农业县,要想榨出油水来,恐怕真要敲骨吸髓了。
他要是真那么干了,跟那些他看不起的土匪流氓有什么区别?
“算了,亏就亏吧。”
王昆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就当是交了保险费了。
只要这县城在咱们手里,天牛庙就是安全的,工厂就能开工,这点钱……老子还亏得起。”
……
虽然王昆觉得自己亏大了,但在鲁南县城的老百姓眼里,这世道却是真真切切地变了。
县城的大街上,熙熙攘攘。
自从王家军(护厂队)进了城,赶跑了那个杀千刀的吴大彪,原本死气沉沉的县城竟然慢慢恢复了生机。
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背着汉阳造的护厂队士兵,正晃晃悠悠地在街上巡逻。
这俩人都是天牛庙村的后生,一个叫二狗,一个叫铁蛋。
平时在厂里也就是干苦力的,这月轮到他们来县城“当兵”,那腰杆子挺得比旗杆还直,脸上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傲气。
虽然穿上了军装,但这帮人身上的那股子乡土野气还是脱不掉。
走路也不像正规军那么板正,帽子歪戴着,扣子敞着,一边走一边剔牙,看着就不好惹。
“哎!那个卖烧鸡的!给老子站住!”
二狗突然喊了一嗓子,指着路边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小贩。
那小贩吓得浑身一哆嗦,车把没扶稳,“哗啦”一声,车上的笼屉歪了,两只刚出锅的烧鸡滚到了地上,沾了一身土。
“哎哟!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小贩吓得脸都白了,条件反射般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小的该死!小的没长眼!这鸡……这鸡孝敬军爷了!小的这就滚!”
他以为这又是以前那种兵痞子来找茬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把东西留下,人赶紧跑,或许还能少挨顿毒打。
周围的百姓也都吓得躲得远远的,用一种怜悯和恐惧的眼神看着这个倒霉的小贩。
“叫唤啥呢?哭丧啊?”
二狗皱着眉头走过来,看着地上那两只沾了土的烧鸡,一脸的不耐烦。
他抬起脚,照着那小贩的肩膀就是狠狠一脚。
“砰!”
小贩被踹了个仰面朝天,疼得直哼哼,却连滚带爬地又跪好了,根本不敢反抗。
“你也配孝敬老子?”
二狗骂骂咧咧地弯下腰,捡起那两只鸡,随手在袖子上擦了擦泥。
“这好好的鸡,让你给弄脏了!也就是老子不嫌弃!”
说完,他把鸡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要走。
小贩跪在地上,心里在滴血,那可是他一天的本钱啊!但他不敢吱声,只求这位爷赶紧走。
然而刚走出两步,二狗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了脚步。
他摸了摸口袋,脸上露出一丝肉疼和纠结的表情。
“妈的,团长说了,要是白拿东西被发现了,得挨鞭子……那鞭子抽得可是真疼啊……”
二狗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铜板。
那是几十个脏兮兮的铜子儿,有些还缺了角。
“接着!”
二狗一扬手,那一捧铜板“哗啦啦”地撒了小贩一身,有的还砸在了脸上。
“这……这是……”小贩捧着铜板,傻眼了。
“数清楚了!这是五十个铜板!”
二狗瞪着牛眼,恶狠狠地说道,“这鸡都掉地上了,全是土,给你五十个子儿都算看得起你了!别他妈不知足!”
其实按照市价,这两只肥鸡少说也能卖八十个铜板。二狗这是明摆着强买强卖,还要占便宜。
“拿着钱赶紧滚!别挡道!看着就心烦!”
旁边的铁蛋也跟着补了一脚,“哭哭啼啼的,晦气!”
说完,两人一人撕下一个鸡腿,一边啃着,一边大摇大摆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这鸡味儿还行,就是有点牙碜……”
直到那两个背影走远了,小贩还捧着那一捧铜板跪在地上,像是做梦一样。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钱,又摸了摸被踹疼的肩膀。
突然。
“哇”的一声,小贩喜极而泣,对着二狗离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赏钱啊!”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都惊呆了,一个个交头接耳,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给钱了?当兵的抢东西居然给钱了?!”
“虽然给得少了点,还打了人……但这可是真金白银的铜板啊!”
“我的老天爷啊!这哪是当兵的啊?这分明就是仁义之师啊!”
“以前大帅的兵,那是抢了东西还要把人打个半死,甚至还要抓去当壮丁!
这王家军虽然脾气臭了点,下手黑了点,但人家给钱啊!”
在这个比烂的年代,百姓的要求低得令人发指。
只要你不杀人不放火,拿了东西肯扔下几个铜板,哪怕是强买强卖,哪怕是踢了两脚。
在老百姓眼里,这就是“秋毫无犯”,这就是“青天大老爷”!
……
黑色的帕卡德轿车缓缓驶过县城的街道。
王昆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
几个胆大的百姓看见这辆标志性的豪车,不仅没有像以前那样吓得四散奔逃。
反而站在路边提着篮子,想要把自家的鸡蛋、布鞋送给“王大帅”,嘴里还喊着“青天”。
“王青天!”
“万岁!”
欢呼声虽然杂乱,但透着一股子真诚。
王昆看着这一幕,有些懵逼地摸了摸鼻子。
“这……至于吗?”
他转头问副驾驶上的李虎,“你们最近干啥了?我不是让你们严格约束军纪吗?怎么刚才我看见二狗那小子还在街上踹人?”
李虎挠了挠头,也是一脸憨笑,有点不好意思:
“老爷,您也知道,这帮兔崽子以前也是苦出身,没啥文化。有了枪难免有点飘,觉得自己是爷了。”
“不过您放心!那几条死规矩他们都记着呢!谁敢不给钱,我是真抽他们!
所以他们现在虽然手脚不干净,但也知道拿东西得扔钱。二狗刚才踹那小贩,是因为嫌他动作慢……”
王昆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哑然失笑。
给钱,但打人。
强买强卖,但也算是买卖。
这大概就是这帮泥腿子出身的士兵,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全靠同行衬托啊。”
王昆感慨了一句。
他自认这支队伍的军纪也就是个“不好不坏”,离那种真正的“秋毫无犯”、“冻死不拆屋”的铁军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帮小子平时也没少骂娘,没少耍横,甚至带着一股子匪气。
但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跟那些杀良冒功、奸淫掳掠的旧军阀比起来,他们这点“小毛病”简直可以说是“可爱”了。
只要不把老百姓逼上绝路,只要给条活路走,老百姓就会对你感恩戴德。
“行吧。”
王昆摇上了车窗。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不触碰底线,这点小毛病就随他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