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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老父狠心施教化,三人扑空又被围
    封家老宅,堂屋里烟雾缭绕。

    封二盘腿坐在炕头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老头子!你还坐得住?”

    大脚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篮子里装鸡蛋和红糖,准备给儿子送去。

    “村头二狗子都来说了,大脚被那帮红了眼的泥腿子打得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浑身都是血啊!你就不心疼?那是你亲儿子啊!”

    “心疼?心疼有个屁用!”

    封二猛地磕了磕烟袋锅子,火星子溅了一地,“慈母多败儿!

    他今天这下场,就是自找的!”

    “那也不能不管啊!我这就去把他接回来……”大脚娘说着就要下炕。

    “给我站住!”

    封二一声厉喝,一家之主的威严把大脚娘给震住了。

    “你不许去!你要是敢去接那个逆子,就别进这个家门!”

    封二冷着脸,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儿,那是老农特有的狡黠和固执。

    “那小子现在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了!分家?还要种丹参?还要发大财?我呸!”

    “现在去救他,他记不住疼!那个女人也不会服软!

    既然敢做两百块的买卖,现在心里还有股子不想认输的劲儿呢!”

    封二吐出一口浓烟,眯着眼睛说道:

    “得让他们撞了南墙,得让他们彻底走投无路,饿得爬不起来了。

    他们才会知道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才会知道什么叫孝道!”

    “等到那时候,那个女人也没脸待了,大脚也没那个心气儿了。

    咱们再出手,让他休了那个丧门星,乖乖滚回来种地!”

    “这就叫——熬鹰!懂不懂?!”

    大脚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还是像刀绞一样疼。

    但一想到那个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的露露,她也就咬着牙,把篮子放下了。

    “行……那就……再熬熬。”

    ……

    村西头,郭龟腰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房子里。

    一片狼藉。

    桌子掀了,水缸砸了,地上全是脚印和血迹。

    封大脚躺在唯一的炕席上,鼻青脸肿,脑袋上缠着一圈破布,渗着血。

    那条本来就瘸的腿,这会儿更是肿得像个大萝卜,动都不敢动。

    “哎哟……疼死老子了……这帮孙子,下手真黑啊……”

    大脚哼哼唧唧地骂着,眼神里全是怨毒。

    就在这时,后窗户“嘎吱”一声响。

    一个猥琐的身影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

    正是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的郭龟腰。

    “呸!你还知道回来?!”

    大脚一见他,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手边的枕头就砸了过去。

    “郭龟腰!你他娘的还是人吗?

    兄弟我都要被打死了,你跑哪去了?说好的过命交情呢?你那枪是烧火棍啊?!”

    郭龟腰接住枕头,拍了拍上面的灰,脸上堆满了那一贯让人恨不起来的谄媚笑容。

    “哎哟我的亲兄弟!哥哥我那是为了保你啊!”

    郭龟腰凑到跟前,一脸的委屈。

    “你想想,刚才那是什么阵仗?几十号乡亲啊!一个个红了眼,那是真要吃人的!”

    “我要是真掏了枪,那就是火上浇油!万一走火崩死一两个,这事儿可就闹大了!”

    郭龟腰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王家大院的方向。

    “这里可是天牛庙!是王昆的地盘!

    在他的地盘上闹出人命,那是打他的脸!

    到时候别说你了,咱们仨都得被他点了天灯!哥哥我这是忍辱负重,为了大局着想啊!”

    提到王昆,封大脚那股子火气瞬间就泄了一半。

    他是真怕王昆。

    “那……那也不能看着我挨打啊……”大脚嘟囔着,语气软了不少。

    “挨顿打怕什么?只要命还在,就有翻身的机会!”

    郭龟腰见忽悠住了大脚,立马来了精神。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盒子炮,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兄弟,刚才那帮泥腿子逼着咱们签的欠条,说是双倍赔偿?我看那就是放屁!”

    “那是他们逼的!不算数!”

    “等过两天,风头过了,他们再来要钱的时候……”

    郭龟腰狞笑一声。

    “咱们就把枪往桌上一拍!告诉他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不仅不赔双倍,连原价都不退!

    还得让他们赔你的医药费!谁敢炸刺,老子就崩了谁!”

    “吓唬吓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封大脚一听,眼睛亮了。

    这主意……听着解气啊!这才是他想要的“黑道大哥”的范儿啊!

    “对!就这么干!不能便宜了这帮狗日的!”大脚咬牙切齿地说道。

    “干什么干!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梦!”

    一直坐在角落里发呆的露露,突然爆发了。

    她猛地站起来,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和焦急。

    “你们俩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那是乡亲!是坐地户!

    你们能拿枪吓唬一次,还能吓唬一辈子?只要咱们还在这个村住,就跑不了庙!”

    “现在的关键是——苗!苗是假的!”

    “两百多块大洋啊!那是咱们全部的家底,还有借苏苏的大头!全砸进去了!”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钱追回来!”

    三人这才如梦初醒。

    是啊,钱没了!

    “那个掮客!那个卖苗给咱们的王八蛋!”

    封大脚猛地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咱们去县城!找他去!他在县城最大的悦来客栈住着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走!现在就走!”

    郭龟腰也急了。那钱里也有他的一份指望啊!

    三人也顾不上收拾屋子,甚至顾不上大脚身上的伤。

    郭龟腰去后院套上那辆破驴车,等露露把大脚扶上去,赶紧坐在前面赶车。

    “驾!”

    驴车卷起一阵尘土,火急火燎地冲出了村子,直奔县城而去。

    那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

    两个时辰后。

    县城,悦来客栈。

    “什么?走了?!”

    露露抓着店小二的领子,尖叫声把大堂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走的?去哪了?”

    “哎哟这位姑奶奶,您轻点!”

    店小二苦着脸,“那位客官七天前就退房走了!说是回南方老家了!

    这天大地大的,我们哪知道他去哪了啊?”

    “轰!”

    露露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七天前……

    那就是他们刚把苗种下去的时候!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人家早就设计好了,坑完钱就跑路,连个影都没给他们留!

    “我不信!我不信!”

    封大脚拄着拐,疯了一样冲进客栈,想要去那个房间找线索,结果被掌柜的带着几个伙计给轰了出来。

    “滚滚滚!哪来的疯子!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三人被推搡到大街上,狼狈不堪。

    “去……去药材行!去问问!”郭龟腰还不死心,“说不定那是行里的规矩,能查到底细呢?”

    三人又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了县城最大的药材集散地。

    然而等待他们的,只有无情的嘲讽。

    “哟,这不是前些日子来问价的那位大姐吗?”

    一家大药铺的伙计认出了露露,当时露露嫌他们店里的丹参苗贵(其实是正常价),说话还挺冲,转头就去找了那个便宜的私货掮客。

    伙计靠在门框上,手里磕着瓜子,一脸的幸灾乐祸:

    “怎么着?那便宜苗子种出花来了?还是长成大树了?”

    “哼,早跟你们说了!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

    那掮客就是个跑江湖的骗子,专骗你们这种想发财想疯了的外行!”

    “贪小便宜吃大亏!这就是不走正道的下场!”

    周围的几个药商也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三个灰头土脸的人。

    “听说那苗子是野藿香?啧啧,花大钱买一堆野草,这手笔,啧啧……”

    那些嘲讽的话语,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三人的脸上。

    露露低着头,指甲掐进了肉里,血都流出来了。

    她想骂回去,想撒泼。

    可是看着周围那些鄙夷的目光,她突然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输了。

    彻底输了。

    钱没了,债背上了,脸也丢尽了。

    “走……咱们回家……”

    封大脚拉了拉露露的袖子,声音嘶哑,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

    回程的路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夕阳西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凄凉。

    来的时候,他们满怀希望,以为能追回损失,能翻盘。

    回去的时候,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驴车吱吱呀呀地响着,像是在唱一首送葬的曲子。

    郭龟腰缩在车角,抽着闷烟,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封大脚躺在车板上,看着天空中归巢的乌鸦,两眼发直。

    露露赶着车,眼泪早已流干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欠条,还有苏苏那两百块大洋的债。

    怎么办?

    拿什么还?

    卖房子?那破房子不值钱。卖地?地在封二手里,根本拿不出来。

    难道……要把自己再卖回窑子里去?

    想到这里,露露浑身一颤,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几乎从驴车上摔下来。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擦黑。

    驴车晃晃悠悠地拐过了村口的那道弯,前方不远处,就是郭龟腰的那间破房子。

    那是他们现在的“家”,也是他们最后的避难所。

    然而。

    当露露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时候,她的瞳孔瞬间收缩,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吁——!!!”

    郭龟腰猛地勒住缰绳,驴车发出一声惨叫,停在了路中间。

    “怎么了?到了?”

    露露被晃了一下,不耐烦地抬起头。

    下一秒,回答她的是。

    郭龟腰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死人还白。

    只见在前方不远处。

    那间破房子的周围,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火光。

    那是火把。

    足足有上百个火把!

    在火把的照耀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把那间破房子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甚至在路口,还堵着几辆板车,上面坐着几个拿着锄头、一脸横肉的壮汉。

    那是债主!

    是全村买了假苗子、等着要赔偿的村民!

    这就是农村的讨债方式——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