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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两百大洋买个爹
    封家堂屋里,空气沉闷得像要下暴雨。

    封二那句“宁可你打光棍”,像是一把铁锤狠狠砸在两人心上,没留半点回旋的余地。

    露露跪在地上,身子摇摇欲坠。

    她看着眼前这个倔强、愚昧且充满了乡下人特有偏见的老头子,心里那一丝侥幸彻底碎了。

    她把目光投向封大脚。

    封大脚低着头,脸红得像块大红布,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都泛白了。

    他在做这辈子最艰难的挣扎。

    一边是亲爹的雷霆之怒,一边是救过自己命、还带着钱的女人。

    “爹!”

    封大脚猛地抬起头,虽然眼神还在躲闪,但嗓门却扯得老大,像是要用声音来掩盖心虚:

    “你……你胡说什么呢!什么破鞋?什么窑姐?根本没那回事!”

    “露露她……她是好人家的姑娘!是城里的富家小姐!”

    封二冷笑一声,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敲:

    “放屁!富家小姐?哪家小姐长这样?

    那一脸的粉,那走路扭得跟水蛇似的,你当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

    “那是……那是人家城里人时髦!”

    封大脚硬着头皮编瞎话,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人家那是遭了兵灾!家里败落了,爹娘都死了,为了逃难才跟着我的!

    我也是看着她可怜,又救过我的命,这才带回来的!

    爹,你不能这么埋汰人!”

    “遭灾?逃难?”

    封二狐疑地打量着露露,看着她那一身虽然有点脏但依旧昂贵的绸缎旗袍,心里稍微动摇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乡下人认死理,第一印象太重要了。

    “我不信!”封二把头一扭。

    “反正这女人妖里妖气的,不像是个过日子的。带多少钱也不行……除非……”

    除非钱多到能砸死人。

    露露是场面上混过的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一看封二那眼神,就知道这老头子是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外加骨子里的贪财。

    刚才那话虽然说得绝,但那是以为她是来吃白饭的。

    “大伯。”

    露露深吸一口气,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不再辩解什么出身,也不再装什么可怜。

    在这个时候只有最硬通的货,才能砸开这扇顽固的大门。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百宝箱”。

    “哗啦——!”

    一声脆响。

    那个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小木盒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那张油腻腻的八仙桌上。

    金灿灿的戒指,亮闪闪的耳环。

    当然最扎眼的,还是那两封用红纸包着的、沉甸甸的——现大洋!

    封二的眼珠子瞬间直了,原本要把露露赶出去的手势,也僵在了半空中。

    大脚娘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这是……”封二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飘。

    “大伯,大娘。”

    露露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

    “我家是遭了难,也没什么亲人了。这点钱,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嫁妆。”

    她伸出白嫩的手,当着封二的面撕开了那两封红纸。

    “当啷!当啷!”

    整整两百块大洋,像是一座银山,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这里是两百块现大洋,虽然不多,但也是贴补。”

    露露把那堆钱往封二面前一推,语气诚恳却不卑不亢:

    “我听大脚说家里地少,日子过得紧巴。大脚是个孝顺人,一直想着要给二老置办点产业。”

    “这些钱,就算是我给家里的一点见面礼。

    大伯您拿着,去买上十几亩上好的水浇地,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轰!

    这句话简直就是五雷轰顶,直接把封二给劈懵了。

    两百块大洋!

    还不算那些金首饰!

    在这个地界,一亩上好的水浇地也就十五六块大洋。

    这笔钱足够买下十几亩好地,让封家从一个普通的自耕农,摇身一变成为村里数得着的小地主!

    封家几辈子人,在那土里刨食,攒下来的家底加起来也没这一半多啊!

    这哪里是带了个“破鞋”回来?

    这分明是带了个财神奶奶进门啊!

    封二的手哆嗦着,想要去摸那些大洋,可又想起刚才自己那番义正言辞的“拒婚”,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叫什么?

    这叫羞刀难入鞘!

    刚才话说得太满,现在想收回来,这张老脸往哪搁?

    他僵在那儿,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场面话找补找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大脚娘倒是反应快,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钱,拽了拽老头子的袖子,小声嘀咕:“老头子……这……你可不能见钱眼开啊……”

    露露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什么男女大防,什么祖宗脸面,在钱面前都是狗屁。

    她知道这最后一把火,得她来烧。

    露露站起身,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直接上前一步。

    在封大脚惊恐的注视下,一把抓住了封二那只满是老茧、还在微微颤抖的大手。

    “大伯!您就收下吧!”

    露露不容分说,抓起两把大洋,硬生生地塞进了封二的手里,然后双手紧紧握住封二的手,不让他松开。

    “这是儿媳妇的一点孝心!您要是不收,那就是还嫌弃我!那我就只能带着大脚去要饭了!”

    “哎哟!”

    封二被这一抓,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

    这可是儿媳妇啊!

    在乡下,公公和儿媳妇那是得避嫌的,这手拉手的成何体统?这简直就是伤风败俗啊!

    可是……

    手心里那冰凉、沉重、却又让人无比踏实的触感,那是真金白银的大洋啊!

    那种从手心传来的富贵感,瞬间冲垮了封二心里最后那点可怜的矜持。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其实也没使劲)。

    “咳咳!”

    封二重重地咳嗽了两声,顺势也不抽手了,反而紧紧攥住了那些钱,一脸的“无奈”和“宽容”。

    “那个……既然孩子这么有孝心……”

    封二看了一眼大脚娘,又看了一眼满脸堆笑的露露,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既然遭了灾,那咱们老封家也不能不近人情。”

    “这钱……爹就先替你们收着,回头买地用!”

    说完,他手脚麻利地把钱揣进了怀里,速度快得生怕露露反悔。

    至于刚才那句斩钉截铁的“除非我死了”,此刻就像是个屁,放了也就散了。

    大脚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随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湿透了。

    这一关,算是过了!

    ……

    几天后,天牛庙村的风向,突然就变了。

    原本大家伙还在等着看封家的笑话,等着看那个“扬州瘦马”被扫地出门。

    结果大家却惊讶地发现,封二那个老抠门,竟然换了一身新衣裳,背着手满面红光地在村里溜达。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竟然找了中人准备买地!

    “我的天!封二这是发横财了?”

    “听说是那个新儿媳妇给的!那是带资进组啊!”

    “二百块大洋!眼睛都不眨就拿出来了!乖乖,这哪是窑姐,这是金凤凰啊!”

    一时间,流言蜚语的风向彻底转了。

    在农村笑贫不笑娼虽然是句骂人话,但也是血淋淋的现实。

    只要你手里有钱有地,能过上好日子,谁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甚至还有不少人开始酸溜溜地羡慕起大脚来:“这瘸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白捡个漂亮媳妇,还白得这么多地!这软饭吃的,真香!”

    而封二,现在那是腰杆子硬得不行。

    谁要是敢在他面前提一句露露的出身,他立马跳脚骂回去。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谁说我家儿媳妇不正经?

    那是我家大脚从城里救回来的大小姐!那是大家闺秀!你们那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他现在对露露,那是比对亲闺女还亲。真是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

    ……

    王家大院,后花园。

    午后的阳光正好,花香袭人。

    几位夫人正围坐在凉亭里喝茶磕瓜子,话题自然离不开封家的那出闹剧。

    “这封家,真是让人开了眼了。”

    绣绣手里剥着橘子,一脸的鄙夷。

    “前两天还哭着喊着说是破鞋,要死要活不让进门。

    这一转眼拿了钱,立马就供成菩萨了。这也太……太没脸没皮了。”

    “可不是嘛。”苏苏也跟着附和,皱着小鼻子。

    “我听说那封二现在见人就夸儿媳妇好,也不嫌那粉味儿呛人了。

    真是……有钱就是爹啊。”

    “我倒觉得,这露露是个狠人。”

    银子挺着肚子靠在软垫上,倒是说了句公道话。

    “那种出身的女人,能攒下这么多钱,还能豁出去给婆家买地,就为了求个安身立命。

    这份心机和手段,不简单。”

    刘玉香在旁边默默点头,她也是苦出身,多少能理解那种为了活下去不顾一切的挣扎。

    “哎,你们说……”

    “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那个?”

    “肯定是!”绣绣斩钉截铁。

    “我也觉得像。”苏苏点头。

    众女叽叽喳喳,争论不休。

    最后,大家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正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的王昆。

    “当家的,你知道底细,你给评评理。”

    绣绣推了推王昆,“那露露到底是不是窑姐?这封家娶这么个媳妇,是不是伤风败俗?”

    王昆睁开眼,看着这一群八卦心爆棚的女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是知道底细的。

    不仅是窑姐儿,还有更劲爆的八卦。

    在东海县春风楼,他亲眼看着露露从郭龟腰的房间里衣衫不整地出来。

    但他并不打算戳破。

    “是不是窑姐,重要吗?”

    王昆剥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漫不经心地说道。

    “人家现在是封家的正经媳妇,给封家买了地,让大脚挺直了腰杆。这就够了。”

    “再说了……”

    王昆坐直了身子,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妻妾,突然抛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暴论:

    “就算是窑姐,又怎么了?”

    “人家不偷不抢,靠自己的身体和力气吃饭,伺候男人那也是个技术活,也是凭本事挣钱。

    比那些整天游手好闲、只会嚼舌根子混吃等死的人,强多了。”

    “没啥丢人的。”

    轰!

    这句话一出,整个凉亭瞬间炸了锅。

    “哎呀!当家的!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绣绣羞得满脸通红,拿起一个橘子皮就砸了过去。

    “什么叫靠身体吃饭?什么叫技术活?你要死啊!当着我们的面说这个!”

    苏苏也是捂着脸,臊得不行:“姐夫!你……你太不正经了!这种话怎么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就连凯瑟琳这个在一边装傻的洋妞都听傻了,瞪大了眼睛看着王昆,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男人。

    “哈哈哈!实话实说嘛!”

    王昆大笑着躲开橘子皮,从躺椅上跳了起来,“行了行了,不跟你们扯了。我去厂里看看。”

    说完他背着手,哼着小曲儿,在一众女人的嗔怪和粉拳攻击下,悠哉游哉地溜了。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能活着,能有尊严地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至于手段?

    谁又比谁干净呢?